城东旧广场的黄昏,总有个男人与一团灰布为伴。那不是风筝,至少不像孩子们追着跑的那些——它无眼无翅,只在风里浮沉,像一块被无形的手抖开的裹尸布。男人叫陈默,五十多岁,背驼成一张拉满的弓,掌心缠满尼龙线,另一端消失在云层深处。没人见过那“风筝”的全貌,就像没人问他为何日复一日站在这里。 广场上,大妈们跳着喧闹的舞,孩童追逐泡泡,而他钉在边缘,目光粘在天空。线在他掌心勒出深褐色的茧,另一道掌纹。有人背后嗤笑“风筝人”,他不动,只偶尔喃喃:“风往哪,它往哪。”风歇时,风筝悬着,他也僵着,仿佛一并被钉进空气里。他妻子三年前回了娘家,儿子在南方成了家。他说:“线在,家就在。”可谁见过这样的家?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上,中间只有一把会呼吸的尼龙。 转折来得突然。深秋某日,风毫无预兆地转向。那灰布疯狂打转,线绷成银弦,噼啪作响。陈默被拖得踉跄,掌心磨破,血渗进线纹。他本能地往回拽,却像拉住自己的命。就在那一刻,他看清了——那布在骤风中翻腾,隐约显出一张模糊的、属于他年轻时的脸。记忆轰然倒灌:父亲临终前,枯爪般的手塞给他这卷线,喉头滚动:“陈家人的命……都在这一头。”父亲是气象员,一生预报风雨,自己却葬身于一场他未料到的暴雨。 线终于断了。灰布飘成一点,融入绛紫天幕。陈默跪在枯草上,摊开血糊糊的掌心,空无一物。广场的声浪劈头盖脸砸来,他竟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他缓缓抬头:跳舞的、奔跑的、遛狗的……每个人都在动,可那脖颈、腰肢、脚步的弧度,竟都与自己如出一辙。妻子当年抱怨他沉默如石,儿子幼时问“爸爸你为什么不笑”,他总答“我在守线”。如今线断了,自由的眩晕却比风更让人心悸。他挣扎站起,影子被夕阳钉在地上,细长、颤抖,像一道刚断的、无主的线。 他没再看天。晚风灌进他空荡荡的袖管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,像一面微型的、终于飘起的帆。远处,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正高喊:“妈妈,我的蝴蝶飞啦!”陈默的嘴角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呜呼。他最后回望了一眼——那里只剩一片混沌的蓝。然后转身,汇入下班的、买菜的人流。线断了,风还在吹。而地面如此广阔,他第一步,竟不知该往哪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