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梧桐又落了一地黄叶,陈伯用竹耙慢慢聚拢,动作迟缓却认真。七十年了,这棵树的落叶他扫了整整六十年——从跟老伴儿结婚那年种下,到她三年前走完最后一程,一直如此。 人们总说陈伯命硬。年轻时他是码头工人,老伴儿是棉纺厂女工,两家隔三条巷子。1953年冬天,他咳着血在雪地里修车,是她递来一条红毛线织的围巾,针脚歪斜却暖得灼人。“别冻坏了,”她只说这一句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条围巾是她拆了嫁妆里唯一的红绒毯子织的。 日子是苦的。他工伤断了三根肋骨,她白天上班夜里接零活,硬是把两个孩子供到大学。最难时,她揣着两个冷馒头在厂门口等他下班,笑着说“咱家今晚吃西北风”。他懂她话里的意思——西北风是免费的,省下的钱能给儿子买本字典。 真正考验是2008年。她中风半身不遂,他辞了看门工作专职照顾。有记者来采访“感人伉俪”,他摆摆手:“哪有什么感人?就是惯了。”习惯她早晨要喝三勺蜂蜜水,习惯她夜里哼哼老评剧,习惯把苹果切成兔子形状——她幼时家贫没吃过水果,嫁给他后才第一次尝到甜。 去年清明,他整理旧物,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叠纸。不是情书,是她记了四十年的家庭账本。1987年3月12日:“买煤球,老陈烟瘾大,多买两斤散装。”2003年9月5日:“儿子订婚,彩礼钱还差八百,跟妹妹借。”最后一页是去年2月14日,字迹颤抖:“老陈今早偷偷吃我剩的药,嫌贵。其实药早停了,就想让他少心疼点。” 他坐在梧桐树下,把那些纸页按年份重新理好。阳光透过枝叶,在她常坐的藤椅空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远处传来孩童放风筝的笑声,他忽然想起她年轻时扎的羊角辫,也是这般在风里晃。 同心不是誓言,是六十载晨昏里,把对方活成自己呼吸的节奏。就像这棵梧桐,根在泥土里交缠,叶在天空中相触,年轮一圈圈长成彼此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