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隐峰顶的寒潭边,沈羡已经站了三个甲子。他本是修仙世家最被看好的弟子,却在一次围猎中,为救一只被妖兽追击的白鹤,坠入深渊,侥幸未死,却灵根尽毁,寿元也被寒潭阴气侵蚀,只剩百年可活。他无法飞升,也无法转世重修,成了云隐峰上一个尴尬的“活死人”。而那只他救下的白鹤,每岁秋深必来,在峰顶盘旋三匝,清唳声中振翅直上云霄,融入九天霞光。那自由飘逸的身影,成了沈羡每夜梦里的刺痛。他羡它,羡得骨髓都疼。 这一年的鹤来得格外晚。沈羡在潭边枯坐至月满中天,终于听见熟悉的翅声。但这次,鹤的鸣叫急促而悲,盘旋几圈后,竟直直坠向潭心。沈羡不及多想,扑入刺骨寒水,将那只冰冷颤抖的躯体抱上岸。鹤的右翼被暗器所伤,深可见骨,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。他认得,这是魔修“蚀骨钉”的痕迹,专污生灵精血。他耗尽最后一点灵力,以本命精血为引,逼出毒素,缝合伤口。天将破晓时,鹤微微睁眼,用喙轻触他手腕,而后挣扎着起飞,却再未能冲上云霄,只低低地掠过峰顶竹林,消失在西边的迷雾里。 沈羡瘫坐在潭边,看着自己因耗损而迅速灰白的发梢,忽然笑了。他这一生,求的是飞升,羡的是飞鹤,却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脚下的土地,也从未感受过“给予”的暖意。他用最后五十年,在云隐峰下建起一座小小的草庐,收留受伤的走兽、迷途的樵夫。他不再看天,只低头打理药圃,听山风穿过竹林,看春雪消融成溪。人们渐渐忘了那个峰顶的修士,只知山下有个善良的“沈翁”。 百年寿尽那日,是个极好的晴天。沈羡在药圃里摘下一株新开的铃兰,对来看望他的老樵夫说:“帮我埋在这里吧,我想看着它明年开花。” 他躺下时,仿佛看见那只白鹤,羽翼如雪,从他药圃上空缓缓飞过,不再冲向九天,而是绕着小小的草庐,盘桓了三圈,最终落在开满铃兰的田埂上,安静地梳理羽毛。沈羡闭上眼,第一次,心里没有了羡慕,只有一片浩大而温柔的安宁。原来所谓“归”,从来不是飞向某个缥缈的所在,而是让漂泊的魂,终于肯落回自己耕耘过的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