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踏入教坊司红漆大门时,还是个十四岁的江南丫头。教坊的嬷嬷捏着我的下巴打量:“腰细,肤白,倒是块唱跳的材料。”那时我不知道,这块“材料”会在这里待上三百年。 初入行时,我跳的是《春江花月夜》。鼓点一起,水袖翻飞,台下坐着当朝天子。他赏了我一斛珍珠,指尖划过我掌心时滚烫。第二年,他驾崩了。新帝不喜雅乐,教坊司冷清了半年。我蹲在廊下剥莲子,突然想起那个滚烫的指尖——原来人间的欢愉,不过是一瞬的体温。 第三朝皇帝是个痴情种,为贵妃重修乐坊。我领跳《霓裳羽衣曲》时,贵妃坐在第一排,眼泪把胭脂冲花了。后来贵妃病逝,皇帝下令禁乐三月。那三个月里,我教小丫头们打拍子,她们问我:“阿芜姐姐,为什么你总在笑?”我拨弄着褪色的琵琶弦:“因为哭会湿了妆容。” 第九个年头,我开始忘记自己的生辰。但记得每个朝代灭亡前夜的教坊司:乱兵砸碎编钟时,我在柴房藏好了谱子;新朝使者来挑舞姬那日,我主动上前,因为知道不主动就会被遣散。他们总说:“这老妇人眼神还亮着。”可他们不知道,我只是习惯了在烛火将熄时,把灯芯拨得更长些。 去年,新来的小皇帝听了我唱《玉树后庭花》,忽然问:“阿芜姑姑,南朝陈后主临死前,唱的就是这个吗?”我垂眼整理宽袖,那里还留着三百年前某个御史弹劾我“魅惑君主”时留下的灼痕。“回陛下,”我嗓音平稳如旧,“有些歌,活着的人唱,才是亡国之音;死了的人唱,只是风声。” 今夜我又在练新学的胡旋舞。月光照在铜镜上,镜中人眼尾细纹像极了当年第一任皇帝赏的珍珠裂痕。远处更夫在打梆子,一声,两声,数到第九十九下时——我忽然停住旋转。原来不是梆子声在数朝代,是我骨子里的血,在替时间计数。 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可若连寂寞都成了习惯,长生便不再是诅咒。我拂去舞衣上的灰,明天新帝要听《清平调》,得把高音再练三遍。毕竟在这教坊司里,唯一不会改的,是明日升起的太阳——和太阳下,永远需要起舞的躯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