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荡在这个深秋显得特别沉郁,枯黄的穗子在风里低垂,像老人没说完的叹息。老陈头坐在船头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,眼睛却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他在这片滩涂守了四十年,见过成千上万只鸭子,可从没见过一只鸭子要往南飞。 那是一只灰褐色的绿头鸭,翅膀上还带着去年留下的旧伤疤。它今天的行为完全疯了。鸭群在晨光里刚刚散开,准备去北边的水田觅食,它却突然掉转方向,脖颈伸得笔直,朝着南方那片遥不可及的云层猛冲。其他鸭子惊得嘎嘎乱叫,有的跟着歪斜了两下,又赶紧回到队伍里。只有它,固执地拍打着翅膀,一次比一次用力,一次比一次决绝。 “邪性。”老陈头吐出一口烟,烟圈在清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深秋,他网住过一只翅膀被弹弓打伤的幼鸭,养到开春才放归。会不会就是它?他眯起眼,想看清那越来越小的黑点,却只看见天空一无所有。 接下来的日子,这只鸭子成了滩涂的异类。它不再随群作息,天不亮就独自起飞,在低空盘旋几圈,又落回芦苇深处。它似乎很疲惫,有时落在浅滩上,单脚站着,另一只脚爪神经质地刨着泥,眼睛望着南方,像两枚烧红的炭。老陈头开始给它撒些碎麦粒,离得远远的。鸭子也不怕,低头吃得很急,吃完便走开,继续它徒劳的眺望。 “图个什么哩?”老陈头对老伴嘀咕,“南边有什么?是比这儿暖和?还是比这儿有吃食?可这路,飞得过去吗?”老伴正缝补渔网,针脚密密的,没抬头:“人想走的路,鸭子也想走。走不走得成,是另一回事。” 一个雾气浓重的早晨,老陈头被一阵激烈的扑翅声惊醒。他冲出草屋,看见那只鸭子正在试飞。它从水面助跑,翅膀抡圆了,几乎要离地,却又重重跌回水里,溅起老高的水花。它不放弃,再次尝试,水花四溅,羽毛湿透,狼狈不堪。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老陈头默默看着,没上前。直到最后一次,它终于腾空了,歪歪斜斜地升到一人多高,又像断了线的风筝,斜斜地栽进芦苇丛,不见了。 老陈头走过去,芦苇被压倒一片,鸭子蜷在泥里,胸脯剧烈起伏,眼珠却还望着南方。他把它捧起来,身体温热,没有外伤。他就这么捧着它,站了很久。远处,鸭群正结队去觅食,嘎嘎声热闹而安全。他最终把它放回浅水,没撒一粒粮食。 那之后,老陈头总在清晨看见一个挣扎起飞的黑点,有时高些,有时低些,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尘埃。他依旧抽烟,皱纹像滩涂上的水纹。他知道,那鸭子飞不到南方,那片云层下或许是湖泊,是沼泽,是陌生的危险。但它每天还在飞,用尽力气,飞向一个可能不存在的目的地。这或许比随波逐流更需要理由。 去年冬天特别冷,鸭子没再出现。老陈头扫着门前的雪,忽然觉得,那片芦苇荡好像真的空了点什么。他抬头,看见一群大雁排着整齐的“人”字,沉默地掠过天际, Heading south. 他吐出的白气,瞬间融进铅灰色的天空里,什么也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