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卺酒的甜香还缠在唇齿间,红烛爆了朵灯花。我侧过身,想替她卸下沉甸甸的凤冠,手指却僵在了半空——她熟睡的脸上,一滴泪正缓缓滑入鬓角。这不对。今夜是她第三次在子时前主动吹灭红烛,也是她第三次,在沐浴时把浴室门反锁得死死的。 成亲三月,她是坊间赞不绝口的贤妻。晨起温粥,暮来问安,连我书房那盆枯死的墨兰,都被她侍弄得抽了新芽。可越是周全,我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像现在,她呼吸匀长,指尖却死死揪着嫁衣前襟,指节泛白。 我轻手轻脚翻过她的手腕,想掰开那紧攥的拳头。皮肤相触的刹那,她猛地惊醒,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惶,像被逼到绝境的幼鹿。“做噩梦了?”我抚着她的背,声音放得极软。她垂下眼,嗯了一声,蜷进我怀里,温顺如常。只是那双手,再没松开半分。 三更梆子响时,她第三次起身。这次我没再装睡。我跟着她走到浴室外,听着里面水声淅沥,却迟迟没有沐浴的声响。过了许久,才传来极轻的、像是打开木匣的声音。我屏住呼吸,从门缝窥去——她背对着我,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正用一方素白帕子,一下,又一下,擦拭着一柄短匕。匕首样式古朴,刃身映着窗外月光,泛着幽冷的蓝。 我脑中轰然作响。婚前她父亲曾低语:“小女……幼时遭过劫,恐有惊悸之症。”原来症结在此。我该心疼,该上前拥住她,问她可需陪伴。可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因为我看见了匕首的刀柄——那里刻着两个小字:林氏。 我姓林。 她忽然停下动作,慢慢转过头。月光照亮她的脸,苍白如纸,却无泪,也无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“你看见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这把刀,本该在七年前,刺进你父亲的心口。” 空气凝住了。她站起身,将匕首递向我,刃尖对着自己心口。“动手吧,夫君。今夜,我本该是来索命的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可这三个月,你煮的粥太烫,你读的诗太蠢,你……待我太好。” 烛火噼啪一响。她眼里的死寂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。“我试过十七次。每次靠近你,手就抖得握不住刀。”她望着我,像是望着一个陌生的梦,“你说,这算不算……天意?” 我接过那冰凉的金属,不是刺向她,而是轻轻放在案上。然后握住她冰冷的手,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。“心在这里,”我说,声音沙哑,“要杀,便刺这里。但若你手抖——我的命,你随时可以拿走。只是今夜,先睡吧。明早,我想喝你煮的粥。” 她怔怔看着我,终于,整个人垮了下来,埋进我怀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没有哭,只是抖。烛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融成一个模糊的、颤抖的整体。而案上,那柄幽蓝的匕首,静静躺着,像一段终于被搁下的、沉重的过往。窗外,启明星正 faintly 亮起。这一夜,还很长。长到足以让一个秘密,从杀意,变成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