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株老槐树秃了枝桠时,我正收拾母亲留下的旧棉被。樟木箱底压着件洗褪色的针织开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——这是她总在春末穿的衣裳,说能挡“最后一阵倒春寒”。可今年倒春寒没来,梧桐絮却像迟来的雪,糊了满窗。 楼下卖枇杷的阿婆换了竹筐,黄澄澄的果肉旁摆着新摘的杨梅,红得发紫。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攥着皱巴巴的零花钱跑过三条街,就为买她摊上最后一串青梅。那时以为春天永远不会走,蝉鸣是遥远的故事,连汗水都是青草味的。 前夜整理书架,抖落出大学时的日记本。泛黄纸页里夹着干枯的玉兰花瓣,旁边稚拙地写着:“四月十八,阳光甜得像融化的棉花糖。”如今四月刚过,空调外机已在隔壁轰鸣。昨夜下雨,雨点砸在遮阳棚上像急促的鼓点,我竟没听见——直到晨起时,看见阳台上那盆茉莉抽了新梢,嫩叶卷成小小的拳。 昨夜梦见父亲修整葡萄架。他总说“春尾巴要抓牢,不然夏藤长不直”,竹竿搭到一半却突然停住,指着天空说:“你看,云走得这么快。”醒来窗外果然积着厚云,风把窗帘掀得像要飞走。晾着的衬衫兜满风,衣领处还留着昨天洗衣粉的柠檬香。这味道太夏天了,和去年、前年、二十年前毫无分别。可去年此时,衬衫口袋里装着给母亲买退烧药的回执单;前年,它曾盖在急诊室走廊的长椅上;二十年前……二十年前它只是件大人衬衫,我偷偷套在身上去偷摘隔壁院的桑葚。 原来我们不是在某个特定时刻突然发现“夏至”的。是某个寻常午后,发现玉兰树不再落叶而开始暴晒;是发现冰箱里冻的绿豆汤从三天一锅变成一天两锅;是发现自己的影子从斜斜的温柔线条,缩成了脚边焦灼的一团。 母亲去年此时病倒。她最后清醒时,望着窗外说:“今年的合欢花开得真好。”那时我竟没懂——合欢是初夏的树。如今它确实开了,粉绒球在风里颤,像无数个轻轻叹息。我突然明白:所谓“春去方知夏”,不是某个顿悟的瞬间,是无数个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的碎片,在某个蝉鸣骤起的午后,突然有了共同的形状。 巷口槐树掉下最后一片叶子时,我把它夹进了日记本。合上本子,玻璃窗外,杨梅摊的阿婆正给顾客挑拣果子,鲜红的汁水顺着她的指缝滴在水泥地上,转瞬就被晒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