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辈人说,走阴人不是道士,也不是神婆,是些能在梦里把魂儿领回阳间的“活差役”。陈九是这行最后一代,四十出头,背微驼,眼窝深,总像没睡醒。他住的巷子尽头有棵歪脖子槐,槐树下埋着铜铃,铃响三声,便是“差事”来了。 上月十五,铃响得急。来人是城西卖豆腐的寡妇,哭得发颤,说儿子高烧不退,梦里总有个穿皂衣的“先生”拽他走。陈九没接钱,只问了孩子生辰八字、常去之地。当晚,他闭目坐在席上,脚底发凉,似有阴风往上钻。恍惚间,他站在一条泛着青光的河边,河边排着长队,都是些游魂。皂衣先生站在船头,手里提着一盏无火的灯笼。 陈九挤到前头,亮出怀中一枚磨得发亮的“路引”——那是祖师爷传下的铁牌。船夫瞥了一眼,嘟囔:“陈家的?这趟浑水,你确定蹚?”陈九点头,看见豆腐家孩子缩在队伍末尾,魂体透明,被一条红绳拴在船桅上。他明白,这是孩子生前执念太重,为母亲一句“你要好好的”,竟在阴司多留了七日,阳气将尽。 他递过路引,换孩子自由。回魂那夜,孩子醒了,第一句问:“娘,我是不是快死了?”陈九在门外听着,没进去。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点破。走阴人最忌“贪”,救一人,必损自身阳寿,或替人还一段阴债。他替孩子牵回魂,自己右腿从此阴雨天疼,像有铁链在肉里绞。 后来寡妇送来一篮新磨的豆腐,白嫩,却没人敢吃。巷子里人看陈九的眼神变了,敬畏里掺着怕。陈九照旧每天扫门前落叶,槐树叶子黄了又落。有后生好奇问他阴间什么样,他叼着旱烟,烟雾模糊了脸:“跟阳间差不多,也排队,也讲规矩。只是那儿……太安静了,连哭都像隔着水。” 民间怪谈哪是什么鬼神崇拜?不过是活人对生死边界的朴素想象。走阴人行走两界,替人牵魂,也替自己赎罪。陈九有时候想,那阴司的船,也许早就在每个人心里,只是大多数人,直到魂被勾走,才惊觉自己早已在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