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代末,东北林区深处的小屯子,雪一场接着一场,封死了出山的路。老张头蹲在自家漏风的仓房里,手指头粗茧子摩挲着那支老式猎枪的乌木枪托,枪管擦得锃亮。炕上,十五岁的儿子小满裹着三床被子,还冻得嘴唇发紫——去年冬天进山伐木,塌方砸坏了腰,医药费像山一样压垮了这个家。烟囱冒黑烟,锅里野菜粥漂着几粒盐花,老张头知道,这日子,得用命去换。 天不亮,他就进了山。林海雪原,死寂。脚踩在没膝的雪窝里,发出沉闷的“咕叽”声,每走一步都像拔桩。呼吸在胡茬上结霜,眉毛冻成冰碴。他目标是北山背风坡的獐子,皮子能换钱,肉能熬过开春。枪里上着独头弹,这是rules——一枪毙命,少让畜生受苦,也少留血迹招熊。可雪太厚,獐子踪难寻。他想起小满炕上咳血的手帕,心一横,往更深的无人区挪。 正午,太阳惨白。突然,枯树丛里一团灰影闪动!老张头屏息,枪托抵肩。是只肥硕的野猪,拱着雪找食。他 finger on trigger,却看见野猪身侧,跟着两只才几个月大的小野猪,颤巍巍,粉鼻子一耸一耸。手,抖了。三十年前,他爹在这片林子教他打猎,头一条就是“不猎带崽的,不猎怀胎的”。枪口缓缓垂下。野猪察觉,嘶吼一声,带着幼崽没入密林。 他瘫坐在雪地上,枪横在膝。不是没打到过东西,可今日这一枪,打的是自己良心。回去的路,脚印深深浅浅。傍晚到家,小满挣扎着起来:“爸,有…有货么?”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半块冻硬的玉米面饼子——路上遇见冻僵的鸟,用弹弓换的。“有,够吃三天。”他没提野猪,只把枪卸了,枪管用破布缠紧,塞进墙洞。 夜里,北风撞着窗棂。老张头对小满说:“书,得念。爸的命,是林子的,但你的命,得自己奔。”小满黑眼睛在昏暗油灯下亮着,没说话,手攥紧了被角。老张头知道,狩猎养的是暂时的家,但知识,才能猎来改命的明天。窗外,林涛阵阵,像古老的叹息,也像新的鼓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