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的酒席摆了十六道菜,红漆木桌被暖光灯照得发亮。姑妈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我碗里,油星在灯光下泛着光:“小城啊,听说你工资又涨了?你表弟买房还差个首付……”她声音拖得绵长,像根细针往耳膜里扎。父亲低头剥虾,虾壳在骨碟里堆成小山;母亲笑着给堂妹添汤,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滑到肘部——那是她戴了二十年的旧物。 席间话题绕不开钱。二叔拍着我肩膀说“家族就指望你了”,堂妹故意把“男朋友送的包”挎到桌边。我盯着那盘红烧肉,肥肉部分在灯光下透出油腻的光。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姑妈“不小心”打碎我存了三年的存钱罐,硬币滚进沙发底,她踩着高跟鞋踩住最后两枚:“小孩子要什么钱。”那时父母只是搓着手笑。 “对了,”姑妈转向我,筷子尖点着桌面,“你爸那套老房子过户的事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我右手已经抄起青瓷烟灰缸。瓷底与桌面碰撞的闷响让所有人僵住。我站起来,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长音。 “那套房子是我妈用嫁妆钱买的。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,“姑妈,你当年卷走我爸工程款的时候,怎么不提家族?”烟灰缸砸在红烧肉中央,油汤四溅,“二叔,你赌债是谁替你还的?”堂妹的包被我扫到地上,“你男朋友是姑妈介绍的对吧?她收了多少中介费?” 父亲的手在抖,虾壳扎进指腹。母亲终于抬头,玉镯滑回腕骨。姑妈的脸由红转白,嘴唇哆嗦着要骂“不孝子”,我直接掀翻了整张桌子。碗碟碎裂声里,我盯着满地狼藉:“这二十年,你们吃的是我爸妈的血肉。” 没人追出来。夜风穿过走廊,吹着我发烫的耳根。电梯下降时,我摸到口袋里的医院账单——母亲上个月的胃镜报告,栏里写着“建议复查”。原来这场家宴,连病人都要笑着陪演。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想起七岁生日,父母给我买了个塑料蛋糕,蜡烛是姑姑用过的旧蜡头。那时他们说“省下来的钱以后给你娶媳妇”。现在我终于明白,有些人所谓的“为你好”,不过是用你的血肉,熬他们自己的参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