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院的青苔又厚了寸许。 沈清沅攥着褪色的红绳,那是十二岁那年,谢景行从桃树下摘下来系在她腕上的。他说:“待我平定北疆,定以八抬大轿迎你。”可三年前他归来时,身边多了个异族公主,婚帖递进宫中时,连一句解释都吝于给她。 她原以为,是沙场磨硬了他的心肠。 直到上元夜,太子萧珩在灯市“偶遇”她,递来一盏兔子灯:“听说谢将军的未婚妻,最爱兔子。”他眼底映着烛火,语气却像在谈论天气。那时她尚未明白,为何太子会对一个失宠将门之女如此“青睐”。 直至谢景行谋反案发,证据链里竟有三桩密信,皆经她之手转递。 御前对峙时,谢景行盯着她,眼神从震惊到讥诮:“原来你早已投靠东宫。”她张了张嘴,却想起三年前自己病重,谢景行在边关写来的家书里,夹着一株风干的桃花——那时他身边已有异族公主,却仍记得她幼时最爱桃瓣泡茶。 是真是假,已不重要。 萧珩在丹墀之上轻轻叩了叩玉笏:“沈姑娘献密信有功,当赏。”他赐她一座离东宫最近的宅院,赐她随时出入宫廷的腰牌,赐她满城风雨中“太子座上宾”的身份。昨夜她在宅中翻出旧物,发现那株干桃花的花瓣里,竟藏着一行极小的字:“若见东宫灯,勿近。” 她忽然笑出声。 谢景行或许真的背叛过,但太子萧珩的“蓄谋已久”,从她十岁那年随父进宫,不小心打翻茶汤弄脏他衣袍时便开始了。他替她解围,赠她一方绣着竹纹的帕子,那时他还是不受宠的庶子,而她是将门嫡女。后来谢家倒台,沈家失势,唯有萧珩一步步从泥沼里爬上来,在每个她以为孤身一人的时刻,悄然递来绳索。 可绳索的另一端,连着的是另一座囚笼。 昨夜她透过窗棂,看见东宫暗卫在巷口处与黑衣人交手,刀光闪过时,那人袖口露出半截熟悉的蛇形刺青——那是谢景行亲卫独有的标记。萧珩在利用她钓谢景行,用她的“背叛”激谢景行露出破绽。而她,是饵,也是棋。 今日晨雾未散,萧珩遣人送来新制的裙子,鸦青底子上银线绣着竹,与她幼时弄脏他那件衣袍的纹样一模一样。婢女低声说:“太子爷说,姑娘今日可去西苑看新开的竹。” 她抚过裙摆,忽然想起谢景行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冷宫外。他隔着宫墙说:“清沅,若有一日你逢生路,只管往西走。”那时她不懂,西苑的竹林深处,藏着的不是退路,而是萧珩布了十年的杀局。 指尖划过竹纹,冰凉的银线刺进皮肤。 原来有些人从不说爱,却用半生织就一张网,网住你所有退路,只为让你只能走向他。 她终于系上那条青裙,朝西苑走去。 晨光穿透竹林时,她看见萧珩负手立在尽头,袍角被风吹起,像极了当年谢景行出征时,扬起的尘烟。 只是这一次,她分不清,谁是谁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