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金丝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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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的十二月，风像裹着沙砾的刀子。李守业在镇西头那间糊着旧报纸的土屋里，养了只金丝雀。鸟笼是几十年前用柳条编的，漆早剥落了，露出灰白的筋。镇上人都说，这老李头，冻死活该，还养什么鸟。 金丝雀是儿子从废弃的砖窑边捡的，翅膀折了一根，蔫头耷脑。李守业用棉絮裹了三天，喂小米和温水，竟活了过来。此后三年，这抹流动的金黄，成了他灰白日子里唯一的亮色。他总在零下二十度的清晨，戴着露指棉手套，把笼子挂在屋檐下。鸟鸣清亮，穿透煤烟和霜花，惊起屋后光秃秃的杨树梢上一两只麻雀。 变化是开春化冻时出现的。鸟突然不叫了，整日低头啄食，羽毛蓬松，眼珠浑浊。李守业找兽医，兽医摆摆手：“禽类寿短，罢了。”他却不信，夜里起来三四回，就着煤油灯看它。笼底铺的碎报纸，被啄得到处是洞，露出下面黑黢黢的土。 一个无云的傍晚，金丝雀突然剧烈扑腾，把水碗打翻，溅湿了笼底新垫的干草。李守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颤抖着打开笼门，鸟却没飞，只是慢慢转过身，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粗糙的手指。那温度，比冰碴子暖不了多少。 第二天清晨，鸟死了，蜷在角落，金黄的羽毛失了光泽，像一撮被遗弃的旧稻草。李守业没埋它，就用那张被啄烂的报纸，仔细包了，搁在窗台上。晌午，日头好不容易拨开云层，照在鸟身上，报纸上油墨的“寻人启事”字样，被映得发亮。 傍晚，镇上的广播突然响了，通知要修路，征用西头几户房子。李守业听着，慢慢走到窗边，拿起那个空鸟笼。柳条冰冷硌手。他走到院中，用力一掷。笼子撞在冻硬的枣树上，散成一堆枯枝。他转身回屋，把儿子留下的旧棉袄找出来，拍打上面的土。窗外，第一批北归的雁，正排着歪斜的队，划过开始化冻的天空。 后来有人说，开春后西头那片废墟上，最早冒出绿芽的，是李守业家墙根。也有人说，清明那场雨过后，墙缝里长出了几株叫不出名的黄花，细看，花瓣上有极淡的、羽毛般的纹路。而李守业，在搬去镇东新分的砖房那天，在行李最上面，压了一小卷发黄的报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