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黄昏时走向那条河。它不叫黄河,也不叫长江,只是故乡一条普通的河,却在我心里叫了四十年的“耿耿长河”。河名是祖父取的,他说这河水从古流到今,映过秦砖汉瓦,也映过今人倒影,心若耿耿,河便长存。 河水清浅时,能看见河底卵石上密密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的筋脉。祖父常说,这些石头被水打磨了千年,每一道痕都是时间的债。他年轻时在河上摆渡,见过饿殍浮于水面,也见过新婚夫妻在船头撒米祭河神。他说河水最公平,载得动帝王的龙舟,也托得起渔夫的破船。后来渡口荒了,老船沉在岸边的芦苇丛里,可河水还在流,带着上游的泥沙,在转弯处淤出一片新滩,长出新苇。 前年回去,发现河岸砌了水泥堤。老槐树被砍了,据说是为了“河道美化”。几个孩子拿着网兜在堤下捞鱼,笑声脆生生的。我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话:“人总想拦住河水,可河水要流,拦不住的。你记住,不在水里,在岸上——你看那堤,每年塌一块,又补一块,补的是人心里的漏。” 夜里睡不着,又去河边。月光碎在水面,碎成万千片银箔。远处城市的霓虹在河面浮着,像一场不会醒的梦。我想,这河到底见证过什么?它见过祖先赤足涉水捕鱼,见过商队牵着骆驼在河畔歇脚,见过抗战时村民把粮食藏在河床的暗洞里。它不言语,只是流。流走一代人的青春,流来一代人的童年。那些被河水带走的,其实都沉淀在河床深处,成了新的泥沙,供后来者踩踏,也供后来者生长。 清晨,看见一个老人蹲在水泥堤上钓鱼。他用的还是竹竿,铅坠是磨圆的鹅卵石。我蹲在他旁边,他指着水面说:“你看这波纹,一圈套一圈,像不像你祖父说的‘时间的债’?”我愣住了。他并不认识我,只是河上的陌生人。可在这条河里,我们早就是彼此记忆的一部分。 离开时,我带回一块河滩的卵石。它静静躺在书桌上,纹路里仿佛有涛声。原来耿耿的不是河,是看河的人。长河奔流,带不走任何东西,却把一切都还给了岸——还给每一双注视它的眼睛,还给每一次想起它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