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青峦,李远山已赤脚踩进露水浸润的泥土。他的“逍遥居”蜷在海拔八百米的褶皱里,三间土坯房挨着百年老杉,屋后竹林沙沙,像替山风打着节拍。城里人总说他“躲”,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——哪是躲,分明是山主动张开了怀抱。 他的田不规整,顺着山势铺成层层绿浪。玉米秆子高过人头,豆角在竹架上垂下翡翠流苏,最绝是那片野花椒林,刺儿密匝匝的,他偏说“守门员”。锄头不用时,就倚在梨树旁,木柄早被手汗磨出琥珀色包浆。养了五只芦花鸡,一只跛脚老黄狗,鸡犬声碎,反倒衬得山林更静。下雨天不出工,他就坐在廊下编竹器,青竹条在指间驯服地翻转,忽而停住——原来有松鼠蹲在对面屋脊,捧了颗松子,黑豆似的眼也望着他。 去年大旱,溪流瘦成枯藤。他半夜起床,就着月光挖了三条引水沟,额角汗珠砸进土里,竟比先前雨点还沉。有人扛着矿泉水瓶上山,看见他正用芭蕉叶接屋檐滴答的水,笑他“苦修”。他摇头,舀起一汪照见云影的水:“你看,这水里有整片天。” 入秋后更忙。采野山楂熬果酱,霜打的柿子削成串挂檐下,风干成红灯笼。邻村孩子偷摘,被他逮住也不恼,塞满口袋:“甜吧?山给的,多吃些。”夜晚燃松明,读发霉的《齐民要术》,读到“顺天时,量地利”时,窗外忽有猫头鹰掠过,翅膀剪开月光,像句没写完的注脚。 冬至那天,城里儿子开车来接,说新房子装修好了。他蹲在灶前添柴,火舌舔着铁锅底:“你妈走时留了话,坟头朝向这山。”儿子沉默良久,最终只带走一罐腌了三年的野蒜。腊八粥飘香时,他对着空山喊了一嗓子,回音撞在岩壁上,碎成七八个“哎——”,惊起满林寒雀。 逍遥?他指指田埂上被野猪拱过的痕迹,又指指石缝里自己移栽的野兰:“你看,我驯服过哪株草?不过是学会在野性里,找自己的节拍。”山风恰此时穿过林隙,摇落竹叶上积了一夜的霜,簌簌如雨。他眯眼望向云海翻涌的谷底——那里曾有他的供销社、他的厂牌、他的闹钟。如今他的时辰,由日出分配三成,蝉鸣占两成,剩下五成,都给了那些不会说话却记得他名字的草木与石头。 (全文共598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