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逍遥再睁眼时,正躺在1996年夏天漏雨的土坯房里,鼻尖是熟悉的霉味和灶台柴火气。他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,忽然笑出声——上辈子在钢筋森林里熬秃了头,这一回,他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二十八块钱,心里门儿清:要活,就得离土翻身。 村里人都当他中了邪。好好的青壮年不去南方“闯荡”,偏要成天泡在村后那片乱石岗上。逍遥只哼着歌挖坑施肥,手里攥着从县图书馆淘来的《现代花卉栽培》。他选了最泼辣的月季和太阳花,用上辈子学来的“互联网思维”种——不搞大路货,专挑颜色奇特的嫁接,还用破自行车驮着去十里八乡的集市“试水”。头一回摆摊,被卖大葱的老汉笑话:“花当饭吃?”逍遥也不恼,顺手塞给老汉一束明黄色太阳花:“您孙儿咳嗽,这花晒干了泡水,清肺。”三天后,老汉提着两筐笨鸡蛋上门,说孙子真不咳了,要定五十支花。 转秋,逍遥的花突然在县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挂了样。原来县妇联主任路过集市,被一盆墨紫色月季绊住了脚,听逍遥讲“鲜花经济”“美化生活”,又见他花盆底下压着的手绘养护笔记,惊得直拍大腿。供销社系统第一次进了“非农产品”,逍遥成了“青年致富带头人”。但他不扩规模,只带着五个留守妇女搞精细种植,花苗标签上手写着“王婶培育-喜乐红”“李婆养护-晨曦黄”。那些曾被命运磋磨的手,捏着花枝时竟有了光。 最绝的是冬天。逍遥用秸秆和旧塑料膜搭起简易温室,第一批反季玫瑰在年前上市。他租了县广播站三分钟广告,配上自己改的歌词:“九六种花呀,日子开花呀,穷窝窝飞出金凤凰呀……”广播播出那晚,全村人挤在支书家黑白电视前,看新闻里县领导握着逍遥的手说“解放思想”。逍遥回头,看见母亲躲在门框后抹泪——上辈子她为凑他的学费,在砖厂摔断了腰。 如今逍遥的“逍遥花圃”早成了观光点,但他最得意的,是每年清明在花田中央摆那张旧课桌。桌上永远泡着粗茶,田埂上坐着歇晌的货郎、偷学技术的半大小子、想摘朵花给心上人的后生。他指着新嫁接的“重生红”说:“看见没?根得扎进土里,心才能飞在天上。” 有人问他后悔重生吗?逍遥摘掉草帽扇风,看漫山花朵在风里摇成彩浪。后悔?这一遭他亲手把九六年的风,种成了能摘来逍遥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