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三年,旱魃为虐,冀中平原的麦穗在地里就枯成了灰。李有粮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,三寸厚的尘土呛进喉咙,院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,树杈上挂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——那是去年冬天裹小满尸首的。秀兰蜷在土炕上,脊梁骨隔着单衣支棱着,怀里紧紧搂着半块发黑的红薯,那是她今早从灶膛灰里扒出来的。 “哥,”妹妹小满扒着门框,眼窝深得吓人,“我饿。”秀兰突然暴起,枯手死死捂住红薯:“谁也不能动!”她嗓子像破风箱,“这…这能熬三天汤。”李有粮别过脸去。三天前,货郎王老蔫用一斗霉高粱换走了邻居家的丫头,临走时盯着秀兰的肚子看了又看——那里揣着李家的种。小满的咳嗽声像钝刀刮着墙皮,每一声都让秀兰肩膀抖一下。 黄昏时李有粮摸到南岗乱葬岗,从饿死的野狗嘴里抠出半块硬馍。月光惨白,他蹲在坟头啃了一口,胃里烧起一把火。跑回家时秀兰正把小满搂在怀里,两人嘴对嘴分享着那半块红薯皮。“你疯了?”李有粮夺过来,“她瘦得一把柴,你肚子里有娃!”秀兰突然笑了,门牙掉了一颗:“娃…娃生下来也是饿殍。”她伸手要馍,“给我,我还能走。”李有粮缩回手。这一夜,他听见秀兰在黑暗中给小满哼童谣,调子支离破碎,像她咳出的血沫子。 第五天晌午,小满栽倒在井台边。秀兰疯了一样往镇上跑,蓝布衫刮在荆棘上,撕成一条条。李有粮抱着妹妹冰冷的身体,发现她手心攥着半片干槐花——秀兰昨天偷偷塞给她的。日头偏西时,两个男人用门板抬回秀兰。她后脑磕在青石上,怀里却还揣着给大夫的“谢礼”:一小撮磨得发亮的观音土。 下葬那天没棺木,秀兰穿着那件洗白的嫁衣躺进坑里。李有粮突然想起成亲那夜,秀兰掀开盖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现在星星掉进黄土里了。小满扒着坟头,把最后半块馍按进土里:“嫂子,吃。”风卷起几片纸钱,李有粮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终于明白:饥荒最狠的不是吃人,是让人亲手把心剜出来,喂给明天。他摸摸自己干瘪的肚子,转身走向更远的荒野——那里或许有野菜,或许有枪口,但总得往前走,像秀兰咽气前翕动的嘴唇,无声说的那个字: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