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雾村藏在十万大山褶皱里,青石板路被晨雾浸得发亮,木屋瓦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,炊烟刚起,老槐树下就聚起抽旱烟的汉子。十年前“黑风寨”的刀疤脸带着人闯进村,抢走三袋苞谷和两个姑娘,老村长跪在泥地里磕头,血从额角渗进皱纹里。那夜他摸着祠堂里冰凉的龙形石雕喃喃:“龙眠山腹,护村百年,可龙早睡了。” 阿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孩子,父母被山洪卷走那年他五岁,如今十七,瘦得像根竹竿,却总在悬崖边掏鹰蛋。去年冬天他在龙眠山崩出的石缝里,摸到一块嵌在岩壁上的赤红鳞片,冰凉刺骨。昨夜雷劈开古柏,石龛露出来——一尊三丈高的石龙盘在岩洞中央,龙眼是两枚鸡蛋大的红宝石,石皮剥落处露出青铜般的角质。阿山的手掌贴上龙眼时,整座山都在震颤,他听见骨头里响起闷雷。 “玄甲在此,沉眠七百年。”声音直接钻进天灵盖,“外邪窥伺,需借尔身躯醒。” 阿山再睁眼,指甲缝里长出淡金色的细鳞,能听懂松鼠骂他偷藏松果,能徒手掰弯猎刀。他冲到晒谷场想试试力气,一掌拍在石碾上,石碾裂成两半,自己也被反震摔进稻草堆。村里狗都冲他狂吠,连瘸腿的老黄牛都用犄角顶他后背。 黑风寨来得比预想快。刀疤脸带着三十条枪,枪管在日头下泛青,逼着村民交“过路钱”。阿山站在祠堂台阶上,玄甲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,龙鳞在日光下流转着青铜光泽。他让村民撤进后山溶洞,自己提了把锄头迎上去。第一枪打在他胸口,棉袄绽开,皮肤下金鳞一闪,子弹陷进肉里没入。第二枪他躲开了,锄头抡圆了扫倒三个,可二十条枪同时喷火,肩头还是炸开血花。 “蠢货!”龙吟在脑海炸响,“尔一人,可挡百矢乎?” 阿山滚进竹林,看着寨子里火把乱晃。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,玄甲当年护村,靠的是全村老少敲着铜盆在崖顶呐喊,声浪震落山石砸垮敌营。他咬破手指在祠堂旗幡上画符——其实是照着石龙鳞片纹路乱涂——然后拼命摇响那口生锈的铜钟。 钟声荡开时,玄甲真身从山腹浮出半截,龙爪按在山巅,乌云瞬间聚拢。黑风寨的枪哑了,马匹跪地哀鸣。阿山带着二十个持梭镖的汉子从溶洞杀出,滚木礌石顺着山道轰隆隆滚下,玄甲引一道闪电劈中寨门,火头冲天而起。刀疤脸跪在火场外磕头,阿山踩着他肩膀望向浓烟:“带着你的人,滚出大山。再犯,龙息不渡。” 后来云雾村在龙眠山腰立了无字碑,碑石是玄甲蜕下的一片鳞。阿山的金鳞渐渐褪去,但夜里守村人总说看见星光落在他肩头,像龙在巡视。去年大旱,阿山领着村民在石龙盘踞的岩洞深处挖出暗河,水声潺潺,梯田绿得滴油。孩子们在祠堂石龙脚下玩捉迷藏,摸到冰凉鳞片就喊:“阿山哥,龙又醒啦!” 阿山蹲在田埂上抽烟,烟雾散进云海。他知道玄甲早走了,可有些东西比龙更沉——比如老村长临终塞给他的铜铃,比如全村人分食一锅苞谷粥时,灶膛里噼啪爆开的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