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在青崖山修了十年,师父最后说:“你该下山看看了。”他踏出山口时,晨雾正散,山风还带着松针的凉意,可脚一踏上官道,热浪与尘土就扑了上来。 进城那日正值上元,满街灯笼晃得人眼晕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被卖糖人的、耍猴戏的、兜售香粉的团团围住。一个脏兮兮的小子扑过来抱他腿,哭喊着“老爷行行好”,他下意识摸出铜板,那小子却突然大笑,露出豁牙——旁边立刻跳出三个泼皮,说他踢翻了他们的饭碗。他愣在原地,看着围观者指指点点,忽然明白:这满街的热闹里,每一份悲苦都可能是饵。 他在客栈后院租了间小房,隔壁住着个总在窗边抚琴的姑娘。她手指纤长,曲子哀婉,说自己是逃难来的孤女。有夜他听见她与人低语:“……那呆子包袱里有块古玉,明晚他若去醉仙楼……”他握着师父给的玉佩,没去酒楼。第二日姑娘的房门紧闭,掌柜叹气:“走了,昨夜就退了房。”他站在空廊下,第一次觉得心口发闷,像吞了块滚炭。 最乱的是那夜在秦淮河边。他见几个恶奴正拖一个老渔夫,只为少付船钱。他挡在前面,却被按在泥水里。拳头落下时,他竟想起山涧里砸开冰层取水的日子——那时冰裂声清脆,如今只有骨头闷响。混乱中他拔出了从不离身的短剑,血溅上他额角时,世界突然静了。那些恶奴捂着伤口逃了,老渔夫颤抖着叩头,他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,想:我拔剑是为护他,还是为护自己心里那点“不平”? 那晚他坐在河边直到月沉。红尘的乱,从来不在市声鼎沸里,而在人心翻腾间——贪、妒、惧、痴,像藤蔓缠住每双经过的手。他原以为下山是来“历劫”,现在才懂,劫不在外,在每一次心动、每一次抉择时,那分毫的摇摆。 三日后,他包袱里多了一包治跌打的药,少了几块碎银。出城西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炊烟、叫卖、争吵、欢歌,混成一片混沌的雾。他忽然笑了。师父说得对,不下山,怎知尘世即道场?那些乱,原是用来照见本心的镜子。 他加快脚步,走向山外更远的江湖。衣角还沾着城里的泥,心却比来时更清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