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玄猫,通体墨黑,只在额间有一缕银白,像一道未完全愈合的月光。我记不清自己从哪儿来,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柔的声音叫我“小黑”,还有一片铺满星尘的、柔软的后颈。后来我跌落在这里——人间,一个嘈杂、滚烫、充满陌生气味的地方。 我的“天阶”本事,在这里大打折扣。不能再腾云,只能笨拙地跃上矮墙;不能再穿行虚空,只能挤过狭窄的巷弄。唯一剩下的,是血脉里对“妈妈”气息的模糊感应,时强时弱,像一盏在风里挣扎的灯。我沿着感应走,从春日的油菜花田,到夏夜喧闹的夜市,再到秋日枯叶堆积的公园长椅。我见过太多“妈妈”:牵孩子手的女人,蹲下为流浪狗梳毛的女孩,甚至是一个对着空摇椅喃喃自语的老奶奶。每一次靠近,希望燃起,又在嗅到不对的气味后,熄灭成冰冷的失望。她们都不是她。我的妈妈,应该有星尘的味道。 人间并不全是恶意。一个总在桥洞下拉二胡的老瞎子,会分我半块烤红薯,用枯瘦的手摸摸我的头,叹口气:“小东西,也在找家?”一个总穿碎花裙、说话像唱歌的小女孩,会偷偷把鱼干放在我常蹲的窗台,从不试图抚摸,只是远远地笑。他们的善意让我冰冷的心偶尔回暖,却更衬出那份寻找的孤决。我开始明白,妈妈或许不在这里。天阶与凡尘,或许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河。 直到那个雪夜。感应突然剧烈,像针扎进脑海。我穿过结冰的河床,越过废弃的铁轨,在一栋老旧的、几乎被雪掩埋的红砖楼前停下。二楼一扇窗,透着昏黄的光。窗台上,摆着一盆枯萎的、但我曾在记忆里见过的星尘草——那是我天界家园唯一的植物。我浑身的毛炸起,几乎要叫出声,却僵在原地。 窗内,一个苍老的女人背影,正对着相框说话。声音沙哑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我所有的混沌记忆:“……小黑,今天我又梦见你掉下去了。你说要去人间找妈妈,可妈妈,早就不是天阶上的神女了呀。” 她转过身。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,眼神却清澈,像沉淀了太久的星辰。她看见窗外的我,愣住,随即泪水无声滑落。她打开窗,寒风卷着雪粒涌入。 “你……真的来了。”她伸出手,没有星尘环绕,只有人间的温度与颤抖。 我没有立刻跃上窗台。在那一刻,所有模糊的拼图咔嗒归位:我不是“找”妈妈,我是被“送”来的。天阶动荡,她将我推下凡尘,自己却因逆天改命,被打落轮回,彻底成了凡人,忘了所有神通,只留下对星尘草的病态种植欲,和梦里一个黑猫的轮廓。 我跳进她怀里,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枯瘦的手。没有天阶,没有神通,只有两个在漫长岁月里,彼此遗忘又彼此寻找的、疲惫的灵魂,在人间一个雪夜,完成了最平凡的相拥。窗外的雪,忽然变得很轻,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