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半夜下起来的。我蜷在破庙角落,听着瓦缝漏下的滴答声,数着怀里最后半块干粮。柴火将熄,余光里却映出一抹月白——不知何时,庙门处立着个人,一尘不染的广袖长袍,在漏雨的昏暗中像一截凝固的月光。 我往后缩了缩。这年头,山野精怪都比人心善。 他走近,靴底竟无泥痕。“姑娘,”声音清冽,却无半分居高临下,“可需帮忙?”我摇头,戒备地攥紧干粮。他顿了顿,忽然解下外袍铺在湿地上,自己坐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从袖中取出个温热的泥炉,煮起茶来。水汽氤氲,茶香混着雨腥气,奇异地安了神。 后来我才知道,他叫临渊。自称游方道人,却总在月圆之夜对着天空出神,指尖有极淡的光晕流转。我咳得厉害时,他采来崖边带着晨露的草药,熬成褐色的汤药。有一回我烧得迷糊,摸到他手腕,冰冷如深潭寒玉。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他抽回手,茶烟遮住他的眼睛:“不过是个,舍不得走的人。” 直到那夜,追兵踏破山林。黑甲武士的火把烧红了半边天,为首的神将厉喝:“天规在此,私恋凡人,当诛!”临渊挡在我身前,月白衣袍无风自动。我看着他背影,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为我拢起湿发时,指尖的温度——那根本不是凡人的暖。 “她已怀了我的骨血。”他说。 死寂。连雨都停了。 神将的剑僵在半空。我僵在他身后,手轻轻覆上尚平坦的小腹。他侧过脸,对我极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,我竟看到一丝解脱。 “临渊!”我抓住他衣袖。他没回头,只将一枚温润的玉扣放进我手心,上面刻着细密的星图。“若孩子生下,带他去看昆仑雪。”他的声音散在风里,“仙骨难承凡胎,我早不是仙了。” 剑光落下时,他化作万千光点,散入泥泞的雨夜。我攥着玉扣跪在泥里,听雨重新滴落,像无数个更漏在丈量永恒的别离。 后来每个雨夜,我都把玉扣贴在耳边。有人说听见了仙乐,有人说听见了叹息。而我只听见一句,混在雨声里,很轻,很疼: “这次,换我坠入你的轮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