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着破庙的瓦片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。陈三缩在神龛底下,油灯豆大的火苗子一跳一跳,把他影子扯在斑驳的墙上,忽长忽短,像个挣扎的鬼。 他手里攥着半张符,纸是暗褐色的,浸过血,又阴干。边角毛糙,像是被粗暴地从一本册子上撕下。符上画的不是寻常朱砂符文,而是扭曲的、暗红的纹路,干涸后泛着铁锈般的光泽。触手微粘,一股极淡的、混合了铁腥和旧木头腐烂的气味,顽固地往他鼻孔里钻。 这就是“血符门”的符。江湖上早没了这名字,只当是个荒诞的传说。说百年前有个门派,不用刀剑,专修“血符术”。以自身精血为墨,以怨念为引,画出符咒,能拘魂、能散功、能让人七窍流血而亡,无声无息。后来被各大门派围剿,满门上下,男女老少,尽数屠戮,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,连地基都炼成了焦炭。传说烧出的黑灰里,还捡出几张没烧透的血符,触之即焚,烫得人魂飞魄散。 陈三本不信。他只是个跑偏门的,专替人销赃,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。前些日子,他接了个“活”,替一位穿黑斗篷、脸藏在风帽里的客人,从城西乱葬岗的死人怀里,取出一本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。册子没名字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形图解,旁边注着小字,讲如何取血、如何凝念、如何与符共鸣。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子死气。最末一页,夹着这张撕下的符。 他当时只当是邪物,想随手扔了。可指尖刚碰到那符纸,一阵刺骨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,眼前竟闪过无数碎片:火光冲天,惨叫连连,无数人影在火中扭曲、消散,最后都化进一张巨大、猩红、缓缓旋转的符里。他呕出一口黑血,昏死过去。再醒来,那符就在他掌心,冰冷,像一块吸饱了月光的寒冰。 斗篷客没再出现。可自那夜起,他总在梦里听见呜咽,看见那些火中消散的人脸,一张张转向他,无声控诉。更可怕的是,他发现自己右手手背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、与血符上一模一样的纹路,时隐时现,按上去,皮下隐隐有针扎般的刺痛。 他知道,自己被卷进去了。这符不是死物,是钥匙,是诅咒,是百年前那场大火里,所有怨毒不甘的残魂所凝。斗篷客是谁?是血符门最后的余孽?还是想利用这力量的其他势力?乱葬岗的尸体是谁?这本册子……是完整的功法,还是残缺的复仇名录? 庙外雨声骤急,一阵阴风灌入,油灯“噗”地灭了。黑暗瞬间吞没一切。陈三猛地攥紧血符,符纸竟在他掌心微微搏动,像一颗冰冷的心脏。与此同时,他手背上的纹路灼热起来,隐隐发烫。 黑暗中,他仿佛听见无数极细微的、带着哭腔的诵念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缠绕着那符的搏动。不是幻觉。它们找过来了。血符门的“东西”,从来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道门。他无意中撕下的,是门扉的一角。如今,门在窥视,而他,成了门与现世之间,唯一可感知的“节点”。 雨声中,夹杂着极轻的、仿佛枯枝折断的脚步声,正缓缓逼近破庙大门。陈三背靠神龛,冷汗浸透里衣。他低头,看向掌中那搏动的暗红。跑?能跑到哪里?这纹路在他身上,门已为他而开。留?留在这,等那些“东西”找上门,还是……用这符,去打开门,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? 庙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风吹开一道缝。外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雨幕。陈三吸了口气,将血符紧紧按在手背灼热的纹路上。一瞬间,暖意从掌心炸开,顺着血脉奔流,竟压下了那蚀骨的寒意。他看见,自己指缝间,有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血色光丝,正丝丝缕缕,渗入破庙的空气中,与门外无边的黑暗悄然相连。 门后的东西,似乎也感知到了。脚步声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