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福秀就是踩着这些枯叶走进村的。他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裤脚沾着远方的泥,站在自家那扇剥落漆皮的木门前,半天没敲门。村里人看见他,手里的活计都停了——福秀,那个五年前一声不吭走掉的福秀,回来了。 傍晚时分,福秀去了趟村东的老李头家。李头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雾缭绕里眯着眼看他:“还知道回来?”福秀没答话,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罐茶叶,轻轻放在石桌上。那是李头最爱喝的铁观音,他儿子在省城工作才常捎回来。李头捏着罐子,手指有些抖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你妈走前,天天站在路口望。” 福秀的旧屋早被村里当成了危房,门窗朽坏,蛛网密布。他花了两天收拾,从墙角翻出一只铁皮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,信封泛黄,字迹却清晰。每一封的收件人都是“李秀兰”——他早年定亲的姑娘,后来嫁去了镇上。最后一封信的日期,竟是他离开的前一天。他捏着信,坐在满地月光里,直到东方发白。 村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。有人说福秀在外面犯了事,有人说他混发达了衣锦还乡。只有李头知道,福秀那晚坐在老槐树下,对他讲了实话:当年他并非抛弃未婚妻,而是发现秀兰的诊断书上写着“先天性心脏病”,他怕自己穷小子配不上,更怕她跟着自己受累,才选择远走打工,攒钱、打听名医,甚至偷偷寄钱回来以亲戚名义。可秀兰结婚后第三年就病逝了,他收到的最后一封信,是别人转交的遗物——一枚褪色的红头绳。 福秀把铁皮盒子带到了秀兰坟前。坟头新草摇曳,他拆开最上面那封未寄出的信,读出声来:“秀兰,我今天看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,像极了你说想当老师的样子……”声音沙哑,停顿了很久。风把未念完的字句吹散在田埂上。 后来福秀在村里小学当代课老师,教语文。他总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小的穿白裙子的女孩,孩子们好奇,他笑而不答。只有李头看见,福秀每晚在秀兰坟前坐到月光西斜,像在补完一场迟到了十五年的对话。村里人渐渐不再议论,只是经过小学时,会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,念的是《静夜思》——福秀教的第一首诗。末尾他总轻声加一句: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那“故乡”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