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背后的山坳里,有座只有三间土坯房的村小。全校二十几个学生,从学前班到四年级,挤在一间屋里,由一个快退休的吴老师守着。念书的孩子,大多和我一样,父母在南方工厂里流水线上挣扎,我们和爷爷奶奶守着日渐空寂的村落。 每天清晨五点半,鸡叫三遍,我就得爬起来。锅里温着昨晚的玉米糊,爷爷咳嗽着把烤红薯塞进我书包侧袋。“路滑,过河船慢,跑快点。”他总这么说。从家到学校,要穿过两里田埂,爬一道陡坡,再渡过那条没桥的小河。河水浅时脱鞋蹚,涨水时就得等那只乌篷船。摆渡的是对岸的陈阿婆,她从不催,只是看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会把船缆往岸边石墩上多绕两圈。 最怕冬日的清晨。天黑得像扣着锅底,手电筒光柱在雾里颤巍巍的。书包里除了课本,还有给吴老师带的、用旧毛巾裹好的暖水袋——去年冬天他讲《少年闰土》时,一边板书一边揉膝盖,粉笔“啪”地断了一截。我们私下都知道,吴老师的老寒腿,是二十年前冬天趟河背学生落下的。 教室窗户用塑料布钉着,风钻进来,在豁牙的桌沿上打转。吴老师领读《少年中国说》,破旧的普通话混着咳嗽声:“潜龙腾渊,鳞爪飞扬……”我们扯着嗓子跟读,声音撞在土墙上,嗡嗡回响。那一刻,窗外的枯枝、屋后的荒冢、远处沉默的矿山,都像被这声音烫出了个小洞。读书声是这闭塞山谷里,唯一能确定自己还“活着”的证明。 去年秋天,爷爷病倒了。我在河边石头上坐了一下午,看水涡把枯叶卷成碎屑。吴老师找到我时,我正用石子一遍遍划着“知识改变命运”这几个字,划得深浅不一。“你爸昨天打电话来,”他蹲下来,烟斗在鞋底磕了磕,“他说,哪怕砸锅卖铁,也要让你念下去。” 他没说砸锅卖铁具体指什么——家里唯一值钱的可能是那头老黄牛。但他提到了“念下去”。 现在我仍每天跑那条路。书包更沉了,里面多了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是吴老师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买的,扉页上写着:“路再长,长不过脚板;山再高,高不过目光。” 过河时,我会故意放慢脚步。看晨光如何一寸寸爬上对岸的竹林,听自己的读书声怎样飘过水面,与吴老师苍老的领读声重叠。这声音或许传不到山外,但它让我知道:只要书还在念,人就不算被困住。老屋会老,山路会荒,但那些被山风揉皱又展平的文字,正把我们一个个,轻轻托向 horizon 那条看不见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