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树下,收音机滋啦着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王婶家刚买的红灯牌录音机,喇叭朝着巷子中央。巷子还是青石板,但李师傅家的五金铺子招牌,悄悄换成了“家用电器维修”。 那年头,万元户是顶光鲜的称呼。巷尾陈家老三从广东带回一蛇皮袋电子表,在树下支开摊子,表针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眼晕。女人们围过去,捏起表壳细细看,手指蹭过玻璃面,留下薄薄的汗渍。陈老三叼着烟,烟雾混着广东话:“港产货,走时准得很。”隔壁刘奶奶瘪瘪嘴,手里毛线针不停——她儿子在纺织厂,上个月刚领了第一笔浮动奖金,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,声音哒哒的,和织布机不同,是种轻快的、属于自家的节奏。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劲儿。旧事还在:清晨五点半,张伯的倒骑驴“吱呀”碾过石板,送奶瓶的玻璃碰撞声清脆;黄昏,公共水龙头前排起长队,铝壶挨着铝壶,水汽蒸腾。新事也来了:穿喇叭裤的青年抱着吉他,在废弃的砖窑废墟上调弦,唱“再过二十年,我们来相会”;巷子外的主干道,拖拉机突突地运来红砖,说这里要盖职工宿舍楼。 我家对门搬来了新邻居,男的戴眼镜,女的烫了头发,说话带点北方口音。他们搬来时只带了两口樟木箱子,却花了三天,把屋里的土炕拆了,打了一面顶天立地的组合柜,刷了淡黄漆。有天傍晚,我扒着门框看,女人正踮脚往柜顶放一只红漆木匣,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,刚好照在她手腕上那块电子表上,数字红光一闪一闪。 入冬前,巷子要拓宽。测量队用白灰撒出线,老槐树正好在线上。王婶抱着录音机站在树下,脸皱得像核桃:“这树……我嫁过来就在了。”测量员是个年轻人,笔记本边缘磨得发毛,他抬头看看树冠,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又抬头,最后只说:“婶子,树移到街心公园,还能乘凉。” 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拓宽的巷子挖开半边,冻土翻着黑褐色。但夜里,新建的职工宿舍楼窗户里,电视雪花屏亮着,演《霍元甲》的主题曲响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。老人说,这歌调子怪,不如《天涯歌女》顺耳,可孩子们都学会了,冻得跺脚时,也哼“孩子,这是你的家”。 1985年,日子像巷口的青石板,被磨得光滑,底下却裂着新的纹路。有人踩着旧鞋印往前走,有人拆了土炕打组合柜。老槐树最终没砍,移栽时根须带着整团故乡的土。王婶的录音机后来常放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,她说这歌喜庆,像那年巷子里来回穿梭的、说不清是旧是新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