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下了三天,陈默蹲在房梁上,指尖抠进腐朽的木头。水已经漫到胸口,带着泥腥和死鱼的腥气。他怀里揣着女儿小雨的作业本——用塑料袋裹了五层,边角还是洇湿了,字迹糊成墨团。昨天她还在电话里嚷着“爸爸我数学考了98分”,背景音是幼儿园清脆的儿歌。现在,整个镇子都泡在浑浊的汪洋里,像一块正在溶解的饼干。 他不是没挣扎过。洪水破窗而入时,他背着年迈的母亲往楼上跑,母亲哮喘药瓶在口袋里叮当作响。二楼天花板塌了半截,他举着母亲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看着对楼邻居的屋顶一点点倾斜、沉没,像一块被无形巨手按进汤里的馒头。有人尖叫,声音在水面炸开又迅速被雨声吞没。他想游过去,但母亲死死抓着他,指甲陷进他肩膀的肉里。那一刻他动不了,不是水太急,是肩上沉甸甸的、活生生的重量把他钉在原地。他眼睁睁看着红色毛衣的孩子的头在水面一沉一浮,像片枯叶。然后没了。水面上只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,和一只蓝色塑料小鞋。 现在,房梁在呻吟。母亲靠在他肩上,呼吸微弱如游丝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早就黑了。充电宝在水里泡过,指示灯再没亮过。他想起镇广播站最后一次断断续续的警告:“……上游水库……可能……溃坝……” 话没说完,信号彻底消失。后来他才明白,那不是可能,是已经。他们被困在这座孤零零的砖房,像汪洋里一颗即将融化的糖。 雨声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和房梁的嘎吱声同步。他忽然想起小雨上周的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。她写:“我爸爸什么都会修,自行车、电灯、我的布娃娃。他像超人。” 他当时笑着揉她头发,心里却酸涩。他不是超人,他只是个在镇上修了二十年水电的普通男人。他能修好全镇的线路,却修不好这场天灾;他能算出每根电线的负荷,却算不出自己还能撑多久。 水又涨了半寸。冰冷的触感爬上他的锁骨。母亲在梦里发出猫一样的呜咽。他收紧手臂,布料下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。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:“老陈,别让小雨……吃苦。” 他答应了。可现在,他可能连自己都保不住。更深的恐惧浮上来:如果房梁断了,他和母亲会一起沉下去。如果侥幸活下来,小雨怎么办?她会不会在某个安置点,抱着那个湿透的作业本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爸爸? 水漫到下巴时,他做了个决定。轻轻把母亲往房梁更高处托了托,用腰带把两人固定在一起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没入水中。浑浊的水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雨点砸在表面产生的无数乱颤的银斑。他摸索着,脚够到楼梯,一寸一寸往上。肺在火烧,耳朵嗡鸣。他想着小雨的脸,那幅没画完的蜡笔画——爸爸牵着她的手,站在彩虹下。他答应过要陪她画完的。 当他终于把头探出水面,抓住二楼的窗框时,天空突然亮了。不是天晴,是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撕裂雨幕,扫过水面,掠过他的房顶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,不是雷声,是马达声。他呛了口混着泥沙的水,却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光柱移动,像迟缓的巨眼。他不敢动,怕错过这束光,怕这只是濒死前大脑制造的幻觉。但光持续着,扫过水面,扫过沉没的屋顶,最终,定格在他抓住窗框的、满是泥污的手上。 他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水还在涨,房梁还在响,母亲还在他怀里微弱的呼吸。但他知道,那束光是真的。哪怕它找不到这里,哪怕这只是救援队无意的扫过——它存在过。像小雨作业本上那个98分,像妻子临终前微笑的弧度,像他此刻胸腔里,那点不肯熄灭的、微弱却固执的搏动。 光柱缓缓移开了。雨声重新填满世界。他贴着冰凉的墙壁,把母亲往怀里又拢了拢,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