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如血,泼在龟裂的焦土上。大胤王朝的最后一座边关,城墙早已坍塌成断断续续的土棱,像巨兽啃噬后剩下的骨架。风里卷着铁锈和更浓的腥气——那是血流到后来,连泥土都吸饱了,蒸腾出的味道。 他站在尸堆的最高处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敌军尸体,也叠着昨日还一起饮酒的兄弟。铁甲浸透血污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淌出的。身后,连最后一面“胤”字残旗也倒下了,旗杆被砍成两截,飘着半幅染血的布。 他是萧烬,大胤最后的皇子,也是最后一道“人形关隘”。 三天前,北狄三十万大军压境,说降或屠城。朝中主张献城者众,唯有他,这个从不被朝堂放在眼里的“游侠皇子”,在太庙前单膝跪地,以祖宗的名义,请战。 “一骑当千?”老丞相颤巍巍地问他,眼中是怜悯,“殿下,那是传说。” 他接过那杆祖传的、锈迹斑斑的霸王枪,没回答。传说?他只知道,身后三百里,是刚收割完最后一季稻的故乡;是母亲牌位前还温着的半盏冷酒;是那些相信“皇子会守住”的、面黄肌瘦的百姓。 第一波冲锋是在黎明。千人队,马蹄踏碎晨雾。他策马冲下斜坡,枪尖 first 点开最前面那名骑兵的咽喉,枪身横扫,砸碎另一人的头盔。马战,靠的是势。他借马力,枪如黑蛟翻腾,眨眼间撕开一个缺口。马倒下时,他跃起,踩着一具具尸体前进。枪断了,就抽出腰间的环首刀,刀卷了,便以尸体为盾,夺下长矛再战。 到了午时,他成了血人,也成了孤岛。千军围绕,竟无一敢近身三丈。他们看到的是疯子,是修罗,是那杆永远指向下一个敌人的、仿佛不会疲倦的枪尖。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。他想起幼时,父皇捏着他小手练枪,说:“枪之极,非在力,在‘意’。意到则神随,一枪既出,万念归一。”那时不懂。此刻,在无穷无尽的刀光剑影里,他懂了。他的“意”,是身后那三百里炊烟,是母亲临终前“莫让百姓再遭兵戈”的遗言,是无数个在史书里轻描淡写、此刻却重若千钧的“百姓”。 黄昏时分,北狄主帅亲自来了。铁甲王旗之下,是号称“北地第一勇”的万夫长。两人交手,不过七合。萧烬用枪杆格开劈来的巨斧,反手一记寸枪,从对方肋下刺入,挑断心脉。他拔枪时,血喷了他满头满脸。 “你……不是人。”万夫长倒下前,嘶声道。 萧烬喘着,看着瞬间骚动、却无人敢上的敌阵,忽然笑了。笑声比哭声更哑。他拖着枪,一步步走向那杆王旗。每一步,都在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。旗帜在颤抖。 他最终没有倒下。当北狄新帅下令万箭齐发时,他正面迎向箭雨,用最后的气力,将霸王枪掷向王旗。枪杆穿过旗面,将“胤”字残旗,钉在了北狄帅旗的旗杆上。 然后,他跪在了自己的影子里。血从七个箭疮里汩汩涌出,在身下汇成一片小小的、暗红的湖。他望着南方,天边,最后一缕光正沉入群山。 后来,北狄退兵了。不是怕,是震。三十万大军,竟被一人一枪,钉死在了关前。他们说,那不是军队,那是“胤”朝最后的魂。 史官记:“胤末,有皇子萧烬,守孤关,拒狄三十万众,三日不眠,杀敌逾千,自殁于阵,狄军震怖而退。”轻描淡写,十七字。 只有那些逃过一劫的边民记得。那三日,每当北狄冲锋号角响起,关前必有一人,如黑云压城,枪出如龙。他的影子,在夕阳下,有时像一座山,有时,像一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