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时,原野的荒草伏成一片灰绿色的海。我牵着瘦马走在去牧区的土路上,远处山影如铁,天地间只有风声和蹄声。第七天,我看见了它——一匹没有缰绳的马,在离我不远的坡顶静止如一座青铜雕像。它通体枣红,四蹄踏雪,鬃毛在风里烈烈地扬着。当地人说,那是“神驹”,野了三代,枪打不中,套索近不得身。 我停了步。它也在看我,眼睛像两枚深不见底的琥珀。没有嘶鸣,没有动作,只是看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套在生活里的绳索,和它颈上从未有过的羁绊,并无不同。 我解开了自己马的缰绳,把水囊和干粮放在地上,退到远处。它没动。第三天,它走近了水囊,却把干粮刨进土里。第五天,我学当地牧人吹起骨哨,它耳朵动了动,仍不靠近。第七天黄昏,它突然奔下坡,在我马身边打了个响鼻,然后绝尘而去,蹄声如鼓点敲在暮色里。我站在原地,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了绑。 一个月后,秋草枯黄,我在一条干涸河床边再次遇见它。它后腿有处新伤,血痂混着泥土。我慢慢靠近,它没有逃,只是用那双琥珀眼望着我。我掏出布条和药,它竟屈下前膝,低下了头。包扎时,它呼吸平稳,像一座终于肯休憩的山。我忽然懂了:野性不是拒绝,而是选择。它从不允许人驯服,却允许人靠近伤口。 后来每个季节,我都在原野的不同角落遇见它。有时它带着新结识的野马群掠过,有时独自从我营地外平静走过。我们之间没有绳索,只有风与风的相认。去年冬天,它带来一匹小马驹,毛色如初雪。小驹不敢近人,它便用鼻子轻轻推它到我帐篷门口,然后转身没入风雪。 如今我仍常去原野。风没变,山没变,变的只是我——当人学会不把“拥有”当作唯一答案,世界便多了一种相遇:像两片云在天空短暂交汇,不留下痕迹,却都见过彼此的形状。那匹神驹从未属于我,可它教会我,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拘无束,而是明知可以 captive,却永远选择 wild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