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爬上窗棂,苏棠就被铜盆里刺鼻的血腥味呛醒了。不是她的血,是昨夜那个人的。那件明天要穿的嫁衣——正猩红地铺在床尾,像一朵开到糜烂的彼岸花,领口那圈细密的珍珠,如今被暗红浸透,黏腻地纠缠在一起。 她盯着那抹红,指甲掐进掌心。三天前,她在城西废弃的教堂阁楼,最后一次见到林焰。他瘦得脱形,眼窝深陷,却还笑着,从怀里掏出那枚她退还的银戒指。“棠棠,”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穿上它,我就带你走。逃婚,去南方。” 可昨夜,她没等到他。等到的是门缝里塞进来的、一小截焦黑的手指,指腹上,是她亲手为他戴上的、那枚刻着“焰”字的银戒。 “小姐,吉时快到了。”门外,陪嫁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。 苏棠没应。她走到梳妆台前,镜中人脸色惨白,唯独唇色艳得诡异。她拿起胭脂,一点点,将嘴唇涂得饱满鲜红,像要滴出血来。然后,她走到那件嫁衣前,没有犹豫,将头套了进去。冰凉的丝绸贴上皮肤,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。珍珠硌着锁骨,湿黏的触感从领口蔓延。 迎亲的唢呐在院外尖锐地响起来,喜庆的调子,听在耳里却像哭丧。她被搀上花轿,红盖头落下,视野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红。轿子摇晃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和林焰教她的那首摇篮曲的节奏一样。 花轿停了。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,扶她。那只手,她认得。昨夜,就是这只手,颤抖着把那个焦黑的手指塞进她的门缝。 她僵住了,血液似乎瞬间冻住。盖头外,响起新郎——或者说,那个顶替了林焰身份的人——刻意压低、却仍掩不住年轻的声音:“娘子,小心台阶。” 她任由他扶着,跨过火盆,拜天地。每一步,脚下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拜堂时,盖头微扬,她瞥见那双鞋——新郎的皂靴,鞋帮上,一点未洗净的、暗褐色的泥,是城西乱葬岗特有的湿土。 送入洞房后,宾客喧哗渐远。她独自坐在婚床沿,红烛爆开一朵灯花。寂静里,她听见床底传来极其轻微的、指甲挠动木板的声音。 一下,又一下。 她猛地掀开床帏,俯身看去。黑暗的床底,两点幽绿的光,定定地回望着她。然后,一个嘶哑的、几乎不成调的哼唱,从床底飘了上来,正是林焰常哼的那首摇篮曲。 盖头不知何时滑落在地。苏棠看着那两点绿光,忽然笑了。她慢慢躺下,像平时和林焰依偎时那样,侧过身,对着床底,用口型无声地说: “我来了。” 红烛又爆了一下,屋外,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。新房里,新娘的嫁衣红得更加惊心,仿佛有更多的血,正从看不见的伤口里,无声地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