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夏夜总是黏稠的。巷口老槐树下,两家并排的瓦房,一家养通体乌亮的黑猫“夜影”,一家养浑身雪白的白猫“霜花”。两家主人从年轻时为猫毛色争执到白头,黑的说白的矫情,白的嫌黑的粗鄙,连猫打架都像在延续这场无谓的战争。 变故发生在梅雨季的闷热午夜。白猫霜花没回家。它的主人陈阿婆拄着拐杖,在两家门廊间颤巍巍地找,嗓子喊劈了也没回应。第二天清晨,却在黑猫夜影常蹲踞的墙头,发现一撮带泥的白毛,和几道新鲜的、细长的抓痕,延伸向黑猫家半掩的后门。 流言像野火。李屠户剁肉时嘟囔:“夜影那凶相,早该防着。”杂货铺老板娘压低声音:“陈阿婆前天还抱怨,白的最近总往黑家跑……”警察草草勘察后,因“两家宿怨”和“物证指向”,暂时扣下了夜影。黑猫的主人——沉默的鳏夫老赵,只是抱着空猫窝,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雾蒙着眼。 我作为镇上唯一的外来者,租住在两家之间的旧楼。那夜失眠,分明听见激烈又压抑的猫叫,像挣扎,又像某种警告。我起身查看,月光下,似乎有道白影窜入黑家的柴房,但转瞬即逝,疑是眼花。 我决定查下去。不是为猫,是为这镇上被“黑白”二分法异化的人心。我先找夜影。它被关在派出所角落,异常安静,琥珀眼里没有凶戾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我注意到它右前爪有一道旧伤,与新抓痕位置不同。再细看那撮白毛,根部干净,不像暴力脱落,倒像……蹭蹭留下的。 关键在陈阿婆家。她神神叨叨说霜花“最近总想往外跑,像在找什么”。我请她带我看霜花平时活动路线,最终停在两家后墙交界处——那里有个废弃的猫洞,被荒草半掩。我拨开杂草,洞内深处,有块褪色的塑料小牌,刻着模糊的“小铃铛”。 记忆被撕开一道口子。五年前,镇上来了个收废品的老头,带一只三花猫,脖子挂个铃铛牌。猫丢了,老头也病逝。后来听说,三花猫被两家小孩轮流喂,最后不知去了哪。而“小铃铛”,是那猫的乳名。 真相突然清晰。霜花夜归,是循着旧日同伴的气息去了废弃猫洞。它可能在里面待太久,出来时沾了泥,蹭在墙头。夜影发现它,或许只是警惕地靠近,爪上的旧伤在挣扎中误留新痕。而流言与先入为主,让“黑猫”成了必然的凶手。 我找到老赵,把塑料牌和推测告诉他。他枯坐良久,猛地起身,冲进派出所。最终,夜影回来了,但陈阿婆看着霜花,眼神复杂。两家依旧不说话,但某天清晨,我看见老赵默默将一碗鱼放在两家中间的墙头,陈阿婆也放了一碗。两碗鱼中间,那只三花猫的旧牌,被插在泥里。 猫没有黑白。执念与偏见才有。青石镇的雨还在下,洗着墙头的泥,却洗不掉人心上早已干涸的界痕。而真相,往往躲在最不起眼的、被遗忘的角落,等一个拨开荒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