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良：中国首例新冠肺炎遗体解剖者

影片内容

凌晨三点的武汉，湖北省金银潭医院解剖室走廊静得可怕。刘良站在更衣室镜子前，最后一次检查防护服——N95口罩边缘要压两层胶带，护目镜里必须擦满防雾剂，两层手套之间还要夹一层外科手套。这位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法医病理学教授知道，几小时后他将成为中国第一个对新冠肺炎逝者进行系统解剖的人。 2020年1月，新冠疫情如黑云压城。临床医生面对的是不断攀升的CT影像异常病例，却没人知道病毒究竟攻击了哪些器官。刘良的手机每天响个不停，来自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的专家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：病毒到底怎么致病的？解剖，这扇被伦理与恐惧紧闭的门，必须打开。 第一次解剖持续了近四个小时。当无影灯照亮逝者胸腔时，刘良和团队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：肺部不再是正常的粉红色，而是布满胶冻状分泌物，像被灌满了浆糊。他们小心切开气管，取出深部黏液样本；分离肺叶，观察实变区域；切开心脏，检查心肌间质是否出现炎性浸润。每取出一件标本，都要经过三重消毒程序才能送出实验室。 “最大的困难不是技术，是心理。”刘良后来回忆。防护服里汗水流进眼睛不能揉，口罩勒痕深如刀刻。最煎熬的是面对逝者家属的质疑。有家属在电话里哭着问：“为什么要动我的亲人？”刘良团队只能一遍遍解释：只有通过解剖，才能知道病毒如何杀人，才能救活更多人。 三周内，他们完成了11例系统解剖。当第一份病理报告出炉时，整个团队屏住呼吸——报告证实了他们的初步判断：新冠肺炎不仅是肺炎，更是多器官攻击性疾病。病毒在肺部形成“胶冻痰栓”，导致呼吸衰竭；部分病例心肌损伤显著；甚至肾脏、肠道都存在病毒核酸。这些发现直接推动临床治疗从“纯呼吸支持”转向“多器官保护”，ECMO使用时机、抗凝方案调整都据此优化。 解剖室墙上贴着一张解剖流程图，上面用红笔标注着“肺-气管-心脏-肝-肾-肠”。刘良说，这不是冷冰冰的步骤，而是一条用科学语言书写的生命追问之路。每当新标本送来，他都会在记录本上画一个小小的天平——一端是逝者的尊严，一端是生者的希望。“我们不是在解剖尸体，”他在日记里写道，“是在替那些还在与病毒搏斗的人，寻找一把钥匙。” 如今，武汉的樱花又开了。刘良依然每天走进解剖室，只是现在面对的不再是陌生的病毒，而是更复杂的慢性病与衰老研究。那间凌晨亮着灯的解剖室，永远留下了中国医学史上的特殊刻度：当未知的恐惧笼罩大地时，总有人选择直面黑暗，用科学的手术刀，切开混沌，让光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