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把废墟泡成灰色。陈默用钢筋撬开最后半箱压缩饼干时,头顶的坍塌声像巨兽磨牙。七天前,城市还在为一场百年暴雨狂欢;现在,他攥着沾泥的饼干,看三个影子从混凝土裂缝里爬出来——两个成年人,一个十岁男孩,眼睛饿得像玻璃碎片。 “分一半。”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伸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陈默没动。他记得灾难第三天,这男人在超市门口用消防斧劈开老人的背包,抢走三瓶水。当时天空还在下淡黄色的雨。 男孩突然扑过来,手指抠进饼干缝隙。陈默后退半步,踩碎了一片玻璃。远处传来断续的哭声,像是从地下停车场传来。他想起自己女儿,此刻可能在某个漏水的教室,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歪歪扭扭的太阳。 “东区仓库有罐头。”穿工装裤的女人突然说,她一直沉默地折自己撕裂的裤管,“但得穿过三条被淹的街道。”她抬起眼睛,左颊有道新鲜的擦伤,“我有潜水镜。” 格子衬衫男人嗤笑:“你当我们是 superhero?上周老赵过去,现在肠子挂在电线杆上。”他指的是那些被变异鼠群拖走的尸体。陈默注意到女人膝盖在发抖,但她折裤脚的手很稳。 第三天的雨夜,他们蜷在ATM隔间。陈默用打火机烤湿透的鞋垫,火光照见女人手腕的旧伤疤——像被什么动物咬过。男孩蜷在角落,怀里抱着半块巧克力包装纸,睡着时还在咀嚼空气。 “你女儿多大?”女人突然问。 “八岁。” “我儿子七岁。”她停顿,“在军方的疏散名单上。第三批次。”她没说出口的是:名单截止时间是灾难第五天凌晨四点。 凌晨三点,陈默被金属摩擦声惊醒。格子衬衫男人正用伞骨撬ATM的存款箱,看见他醒来,动作停了。两人在黑暗中对视,只有雨水在通风口呜咽。最终男人缩回手,从怀里掏出半包压扁的饼干——正是陈默那天藏起来的那包。 “换。”男人声音沙哑,“用这个换你明天带路。” 陈默接过饼干,发现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照片:穿碎花裙的小女孩站在游乐园门口。他默默把照片塞回男人口袋。破晓时分,他们站在被淹没的立交桥边。水面上漂着汽车残骸和肿胀的猫尸。女人戴上潜水镜,第一个没入浑浊的水流。 陈默最后看了眼来路。城市在灰雾中喘息,像垂死的巨兽。他转身跳进水里,怀里的饼干被防水袋裹着,紧贴心口。水下能见度不足半米,他抓住女人递来的钢筋,忽然想起女儿学游泳时,抓住他手指的小手那么有力。 他们游过三辆沉没的公交车。在第四根的驾驶舱里,陈默摸到半箱未开封的罐头。上来时,男人正用伞尖戳水面,警惕着阴影。男孩在岸边呕吐,吐出的都是泥水。 分罐头时没人说话。女人把最大那罐推给男孩,自己拿最小的。格子衬衫男人这次没争抢,默默拧开自己那份。陈默咬开豆子罐头时,尝到铁锈味。他想起女儿讨厌豆子,总要妈妈拌进米饭里。 黄昏他们找到废弃的气象站。阁楼有干草和半瓶碘酒。女人给男孩处理脚上的水泡,动作轻柔得不像这双手能做的事。男人守在窗边,用碎玻璃当镜子刮胡子,割破了下巴。 “西边有军方临时点。”陈默摊开湿透的地图,用炭笔圈出两个可能地点,“但辐射值……” “我儿子有哮喘。”女人突然说。她撕开衬衫下摆,露出腰间缠绕的布条——不是伤口,是张叠成细条的儿童画:歪歪的太阳,两个火柴人。 男人刮胡子的手停了。窗外,一只变异乌鸦落在枯树上,单眼泛着病态的红光。陈默把地图折好,塞进防水袋。干草堆窸窣作响,男孩在睡梦中伸手,抓住了女人的手指。 那晚没人再提路线选择。陈默盯着阁楼裂缝外的星空,突然明白:所谓求生之路,从来不是通往某个地点,而是此刻有人愿意把最后半块饼干,掰成两份。雨又开始下了,敲在铁皮屋顶上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