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雨总在下午三点准时落下,敲打着汉普斯特德庄园的彩色玻璃窗。艾琳站在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边,手里托着银托盘,眼睛却盯着壁炉上方那幅未完成的油画——画中夫人的侧脸在2016年的秋阳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,那是她第一次为夫人调制下午茶时看见的模样。 “茶凉了。”夫人背对着她,声音像冰层裂开的细响。艾琳低头看杯中沉浮的茶叶,突然想起去年此时,夫人还笑着说起脱欧公投那天,她慌乱中打翻了糖罐。那时糖粒在波斯地毯上滚成星图,夫人捡起一粒说:“看,连糖都知道要离开欧盟。” 如今夫人的世界只剩下这间书房,和窗外永远湿漉漉的草坪。艾琳知道原因——上周她整理地下室时,发现了那叠用丝带捆好的《卫报》,日期停在2016年6月24日。头版标题被红笔圈出:“历史性时刻”。而每份报纸的角落,都用铅笔写着同一个电话号码。 昨夜暴雨,艾琳在阁楼旧箱底找到一盒录像带。带子标签上印着“2016.11.8”,画面里夫人穿着猩红礼服,在空荡荡的舞厅里独自旋转,电视新闻正播放着大洋彼岸的选举结果。镜头剧烈晃动,夫人的笑声混着雨声:“艾琳,帮我把窗关上,自由要漏进来了。” 此刻银盘边缘映出艾琳的脸——这张脸在2016年的晨光里为夫人描过眉,在 Brexit 的庆功宴上替夫人挡过记者,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听过夫人对着电话低语:“再等等,等孩子大学毕业……” 而夫人不知道,电话那头始终是忙音。 托盘上的骨瓷杯忽然倾倒。褐色茶渍在《泰晤士报》上漫开,淹没了“王室薪资争议”的标题。艾琳跪在地上擦拭时,看见报纸背面有夫人稚嫩的笔迹——那是1997年戴安娜王妃葬礼报道的边角,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要当公主。” 雨声骤急。夫人终于转过身,手里捏着撕碎机票的残片:“去叫车,我要去希思罗。” 她的珍珠项链散落在地,每颗珍珠都映着不同年份的黄昏。艾琳拾起最大那颗,发现内壁刻着极小的“2016”。 当黑色轿车驶出庄园时,艾琳站在门廊下,看雨帘将车身模糊成一道移动的伤口。她转身回到书房,从画框背面取出那张藏了六年的明信片——巴黎埃菲尔铁塔在晨光中闪光,背面只有一行字:“亲爱的,2016年春天见。” 邮戳日期是2017年1月1日。 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,将最后一份2016年的《每日电讯》卷成灰烬。艾琳把珍珠项链放回丝绒盒,盒底压着半张未写完的辞职信,开头是:“尊敬的夫人,当您读到这封信时,我应该已经……” 墨迹在这里被一滴水渍晕开,像极了六年前那个下午,她第一次打翻糖罐时,在波斯地毯上滚动的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