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,风一吹,细碎的白瓣飘进窗来,落在哥哥的旧铁皮盒子上。盒盖锈迹斑斑,我拿绒布擦了又擦,里面躺着一颗玻璃弹珠,是他七岁那年从邻家孩子手里赢来的,珠芯里裹着缕淡蓝,像把一小片天空囚在了里面。 记忆总是从声音开始的。清晨五点半,巷子深处会传来自行车铃铛“叮铃铃”的脆响,哥哥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“大金鹿”,车把上挂着两个铝饭盒,一个装我的粥,一个装他的馒头。他总把粥里的小米捞给我,自己就着咸菜啃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,眼睛弯成月牙:“哥不爱喝稠的。” 后来他去了南方。临行前夜,我们蹲在天台看星星,他忽然说:“等哥在那边安顿好了,就接你去看海。”我掰着手指数日子,把铁皮盒里所有玻璃弹珠都摆出来,排成一条弯弯的路。他笑我傻,却还是把最大那颗蓝弹珠放我手心:“这个,代表海。” 可他没有回来。第三年春天,母亲红着眼眶说,哥哥太忙,让我别总写信。我抱着铁皮盒坐在门槛上,看邻居家的哥哥牵着弟弟的手去上学,忽然就懂了什么叫“忙”——忙到连一句话都寄不出来。铁皮盒里除了弹珠,还有他高三时用废卷子给我叠的纸青蛙,一按就能跳;有他省下早餐钱买的玻璃发卡;有他写在作业本背面、被我偷偷剪下来的“妹妹,要勇敢”。 上个月整理老屋,在床底发现个油纸包。打开是哥哥的日记,最后一页写着:“今天看见个小孩蹲在巷子哭,像极了小时候的妹妹。我给了颗糖,她不要,只说想哥哥。我突然站不稳。原来赚钱、安家、立业,都不及她一声‘哥’。”纸上有深色的渍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 昨夜下雨,我梦见哥哥回来了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蹲在槐树下挖泥巴。我跑过去,却踩空了台阶。惊醒时,铁皮盒被我攥在手里,蓝弹珠硌着掌心。晨光里,那些弹珠静静躺着,每颗都映着不同的光——有的像清晨的露,有的像正午的阳,有的像黄昏的霞。原来他把所有想我的时刻,都藏进了这些小小的、不会说话的光里。 我终于没有去看海。但每当槐花落满肩头,我就知道,有些路我们一直并肩走着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而想念,是那颗永远在心的暗处,幽幽发着蓝光的弹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