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夜,北风卷着硝烟往断墙缝里钻。李怀山蹲在垛口后,手指压着滚烫的枪管,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如石头的杂粮饼子。城下,日军的探照灯像巨兽的舌头,一下下舔过结冰的护城河面,照出几具僵硬的军装尸体——那是今早反冲锋时没撤回来的弟兄。 “师长,三营电话线又断了!”通讯兵小赵猫着腰滚过来,脸上抹着泥血混合的痕迹。李怀山没回头,只把饼子掰成两半,塞一半给小赵:“吃。冻久了能硌掉牙,但能活命。”小赵接过,埋头狠啃,腮帮子鼓动像仓鼠。李怀山望向黑沉沉的城外,那里有更深的黑暗,也有更近的死寂。这座被称作“巍城”的古城,城墙是明代的,砖缝里还嵌着前朝箭镞的锈。三天前,他们接到死命令:不准退。身后是未撤完的伤兵站和上千平民躲藏的老庙。 他想起自己曾是省城大学堂里教《孟子》的先生,粉笔灰簌簌落在“舍生取义”四个字上。如今,舍生的是别人,取义的却是这座快被炮火啃成骨架的城。黎明前最冷的时刻,日军又开始试攻。迫击炮弹在城墙根炸开,土块和碎砖暴雨般倾泻。李怀山突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爆炸,是歌声。微弱,断续,从城中央的老庙方向飘来,是民妇们哄孩子睡的摇篮曲,混着某个老汉苍凉的秦腔片段。歌声撞在炮弹炸开的火球上,又散成更细的丝,缠在每一个趴伏在射击孔后的士兵耳朵里。 “打!”李怀山嗓子劈开寒风。机枪吐着火舌,手榴弹在斜坡上开花。有个新兵吓懵了,李怀山踹他一脚,自己却盯着城下又一个晃动的黑影,扣动扳机。后坐力撞着肩胛,很疼。那一刻他忽然懂了:虎胆不是天生豹子胆,是怕到极致后,把怕字嚼碎了,咽下去,变成喉咙里一股铁锈味的狠劲。 天快亮时攻击暂歇。李怀山踩着湿滑的台阶下城墙,靴底粘着黑泥和不知是谁的血。经过一处炸塌的民房,他看见个穿碎花袄的老太太,正用豁口的瓷碗,从瓦砾坑里舀浑浊的水,喂一只瘸腿的芦花鸡。她抬头,眼神平静得像看着自家院里的菜畦。“长官,鸡快冻僵了,喝口水还能下蛋。”她说。 李怀山喉头一哽,没说出话。他转身走向指挥所,靴子踩碎冰碴,咔嚓作响。身后,巍城的断壁残垣在灰白的天光里,像一头伏地喘息的老虎,皮毛褴褛,脊梁却还拱着。而歌声,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,断断续续,飘在硝烟与晨霜交缠的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