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的夏末,我们村后那座叫“卧龙山”的秃山,夜里突然活了。先是山腰冒出一片幽蓝的光,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草棵子里;接着,流经村口的“龙须河”河水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银鳞。老支书拄着拐棍在山脚下烧了三天纸钱,说这是山神爷显灵。可十二岁的阿明,第一个看见了光是从半山腰那个塌了半个世纪的旧矿洞里漫出来的。 他攥着捡到的半截锈铁管,偷偷摸进矿洞。洞壁上附着一层滑腻的、会呼吸的蓝苔藓,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怪味。光,就是从那些苔藓里渗出来的。阿明用铁管刮下一点苔,当晚,他爹——村里唯一的中专生——盯着手电筒下的蓝斑,脸色比纸还白:“是‘荧光矿水’,矿务局档案里提过,这山底下怕是压着稀有矿脉。” 爹让他烂在肚子里,“矿一露头,推土机明天就能开到村口。” 流言比光跑得还快。第三天,县里的“生态旅游开发公司”来了,姓王的经理指着山上的光,在村委会拍桌子:“这是天赐的旅游金矿!炸平半个山头修索道,一年回本!” 村民们眼睛红了,分成了两派。老辈人跪在土地庙前磕头,说动山等于掘祖坟;年轻点的掰着指头算补偿款,连瘫痪二十年的五奶奶都让人抬出来,说“给孙子娶媳妇就靠这山了”。 阿明缩在自家猪圈旁的老槐树后头,看见王经理的越野车碾过他家刚打的谷场。他摸出兜里的苔藓样本,突然想起矿洞深处,那片蓝光最盛的地方,岩缝里竟长着三株蔫头耷脑的“野生大豆”——县农业局去年免费发的抗旱种子,村里没一人种活。他爹说过,这种大豆根系能固氮,专挑贫瘠地。一个荒唐的念头劈进脑子:这“神迹”的光,是不是那些大豆和蓝苔在“较劲”?矿水有毒,大豆却在拼命活,蓝苔借了矿水发光,大豆的根在悄悄中和毒性?山没疯,是它在自救。 炸山的前一天,阿明把两株从矿洞外移栽的大豆苗,一株栽在王经理车辙碾过的地方,一株埋在他家坟地边。然后,他当着全村人的面,爬上了矿洞最深处。手电筒光束里,岩壁上蓝苔如活物般游走,而苔藓最浓密处,竟真的缠着几簇嫩黄的大豆须。他举起那截生锈的铁管——矿洞深处,铁管与岩壁摩擦的暗处,蓝苔正一明一暗,像在喘息。 “山没病,”阿明的嗓子被碎石渣磨得嘶哑,“是它底下有‘毒宝石’,山自己长出了药(大豆)和灯(蓝苔)来治。咱们要是炸了,药灯都死,毒气冒出来,龙须河五年喝不得水。” 他指向河面——此刻月光下,河水银鳞正渐渐褪成浑浊的黄。 王经理脸色变了。他让人取了水样,当晚连夜送县里。三天后,县环保局的车停在村口,带走了矿样。炸山计划黄了。老支书颤巍巍摸着阿明的头,烟锅子在鞋底磕得梆梆响:“小猢狲,你爹没白供你念书。” 如今卧龙山被划为地质保护区,矿洞封了。龙须河又清了,河滩上总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蓝——是蓝苔,也是野大豆开的小黄花。2004年的“神迹”没人再提,但阿明总在河岸坐很久。他说,哪有什么神迹?不过是山活着,它疼了,就自己找了副药,给自己点了盏灯。人要是看不见这灯,只看见金子,那人才是真的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