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,南方小城。夏夜黏稠得化不开,老式吊扇在屋顶吱呀转着,吹不散空气里的闷热。巷口杂货铺的收音机,正放着邓丽君甜腻的《甜蜜蜜》,断断续续,像被汗浸透的旧磁带。我们四个——阿强、小梅、胖子,还有我——挤在阿强家那间贴满港星海报的房里,风扇吹得海报哗啦响。刚看完《画皮》,心里毛着,又兴奋。阿强一拍大腿:“听说碟仙能知过去未来,咱试试?” 胖子从床底拖出一只蒙尘的旧瓷碟,青花碎了一角,是阿强奶奶压箱底的东西。我们搬了饭桌到中央,按说好的,用蘸了唾沫的手指轻轻托住碟底。小梅手心全是汗,我瞥她一眼,她咬着嘴唇,眼睛亮得惊人。纸是临时找的,在旧挂历背面画上“是”“否”“一至十”和 Alphabet。关灯,只点一支红蜡烛,火苗摇曳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忽大忽小,像活物。 “碟仙碟仙,请您出来。”阿强声音发颤。 瓷碟纹丝不动。胖子急了,又念一遍。突然,碟子自己滑动了!不是我们推的,真真切切,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响,指向“是”。冷气从脊椎骨爬上来。小梅倒抽一口气。我们互相看一眼,都看见对方眼里的惊惧与着迷。 接下来像着了魔。问谁暗恋谁,碟子划“是”;问期末考分数,划“七”;问胖子偷看小梅日记没,碟子猛地一转,几乎带倒蜡烛!胖子脸色煞白。我忽然想起老人吓小孩的话:碟仙问完,必须好好送走,不然……话没想完,小梅颤声问:“您……您是什么?”碟子疯了,在纸上乱转,划出混乱的线条,最后停在“恶”字上。蜡烛“啪”地灭了。黑暗里,只有窗外月光透进,照见桌面上——那碟子,不知何时竟翻了个面,底朝天,静静卧着,像一张沉默的嘴。 我们尖叫着扑向电灯开关。灯光惨白,碟子还在原位,没动。可桌沿,分明多了一滩水渍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 那晚之后,小梅开始做噩梦,总说床边站着穿长衫的影子;胖子莫名摔断了腿,他说是被看不见的手推下楼梯;阿强整夜听见瓷片摩擦桌面的声音。我离开小城去外地读书,以为逃开了。去年清明,我整理旧物,在箱底摸到那只青花瓷碟。手指触到冰凉的釉面,我全身一僵——碟底内侧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,弯弯曲曲,像一张狞笑的脸。我猛地甩手,碟子摔在地上,没碎,只是骨碌碌滚到墙角,在阴影里,反着幽光。 后来我才听说,老辈人讲,碟仙请的,未必是仙。1980年,那间房里,原就死过一个疯了的姨娘,上吊前,手里攥的,就是一只碎了的青花碟。有些门,一旦叩响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我们以为在探知秘密,其实,是被秘密探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