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鸟之渊
深渊囚禁飞鸟,却不知它正以血翼划破长夜。
老周退休那年,把“AA制养老”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,贴在冰箱上。他说,新时代夫妻,经济独立才体面。妻子李淑芬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共用多年的牙膏换成了两支。 起初倒也相安。水电物业,各付一半;买菜做饭,轮流来。老周觉得这日子清爽,像合租室友,少了许多唠叨。直到去年冬天,淑芬晨练时摔了一跤,右腿胫骨骨折。 住院押金八千,老周刷卡时眉头都没皱,转头却对淑芬说:“你那份四千,转我微信。”病房里另一对老夫妻,老爷子颤巍巍掏钱时,老太太一把按住他的手,自己从枕头下摸出存折。淑芬望着那对相濡以沫的背影,闭上眼,把转账记录删了。 更刺痛的是后续。康复训练昂贵,老周精确计算着医保报销比例,每次缴费都掏出计算器,按得啪啪响。有次护工费结算,他多算了二十块,淑芬平静地指出,他竟有些恼:“分这么清,当初不是你同意AA的?” 真正让老周如遭雷击的,是翻找旧物时发现的账本。不是他贴的那张纸,而是淑芬的。里面没有他的“四千”,只有一行行小字:“今日老周咳嗽,炖梨放多些糖”“老周生日,酒买贵了,但他高兴”“他胃不好,面条多煮了五分钟,软些”。末页,是去年骨折后她颤抖的字迹:“他算得清楚。我算不清,爱怎么量?” 老周攥着账本,站在空荡荡的客厅。冰箱上“AA制养老”的纸条还在,可那些被精确分割的硬币,早已碾碎了共同抵御岁月风霜的黏合剂。他追悔的,不是那几张钞票,是自以为聪明的“体面”,把相伴四十年的夫妻,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有些账,一旦开始清算,便再也算不清共同熬过的那些冬夜,与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