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客车在盘山公路上晃荡,陈默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。十年了,他第一次主动回来。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,是母亲第三通未接来电。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子,一根根抽走他的少年时光——那时他总在槐树下等母亲收工,树影斑驳,像一地碎金子。 车停在村口时,天正擦黑。他提着行李箱走向熟悉的小院,脚步踩碎满地夕照。院墙角的野薄荷还在,他记得母亲曾用它煮水治他的咳嗽。木门虚掩着,他忽然不敢推——怕惊散这些年积在门槛上的梦。 “回来啦?”门内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。母亲背对他擦拭八仙桌,蓝布衫洗得发白,侧影像一张压箱底的老照片。他想说“妈”,嗓子却像被山风灌满了沙砾。母亲转身,围裙上沾着面粉,眼睛弯成月牙:“饿了吧?面醒着,正好下锅。” 老槐树在院中撑开墨绿的伞。他抬头看,满树白花在夜色里浮着,像一树来不及融化的雪。母亲跟过来,也抬头:“今年花开得晚,你走那年开得早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前年冬天它差点枯死,你爸的旧友说,树也念旧。” 饭桌上,母亲把煎蛋推到他碗边。他咬了一口,蛋黄流心,还是童年的味道。母亲絮叨着村东头嫁了闺女、西头老张家孙子会背诗,他安静地吃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月光爬上窗棂,照着墙上褪色的全家福——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,父亲肩膀扛着他,母亲在旁笑得眼睛看不见。 “树底下埋着你小时候的玻璃球。”母亲突然说,“去年挖出来,都长毛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走那天,我把你爱吃的槐花饼塞进行李箱,你嫌麻烦,扔在车站了。” 他放下筷子,喉咙发紧。原来母亲一直记得他扔掉的那包饼,记得他每一个任性的瞬间。院外传来犬吠,远处有萤火虫浮游。他走到槐树下,树皮皲裂如祖父的手背。月光下,花朵静静坠落,在泥土里铺成薄毯。他忽然明白:有些离开是为了归来,有些花开要等迟归的人。 那晚他睡在老房间,木板床吱呀作响。梦里没有都市的霓虹,只有满树槐花在风里摇,落花如雨,接住一片,掌心传来春天温热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