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下,摆着一副磨损严重的石棋盘。每天午后,退休教师陈伯总会带着一罐茶叶,坐在树荫里,对面则是一只年老的猕猴,毛色灰白,左耳有个豁口,村里人都叫它“老耳”。 陈伯执黑,老耳执白。对弈从无言语,只有棋子落在石板上清脆的“哒哒”声,和老耳偶尔抓耳挠腮的窸窣。起初是陈伯单方面教学,后来老耳竟能应付几招,甚至偶尔“悔棋”——趁陈伯不注意,用毛茸茸的爪子把刚落的子拈回。陈伯起初皱眉,后来只笑笑,由它去了。 村里人看新鲜,围过几回。有人啧啧称奇,说这猴子通了人性;也有人摇头,说陈伯闲出毛病,跟畜生较劲。陈伯不辩解,只是棋局间,他看老耳的眼神,像看一个沉默的老友。老耳下棋全无章法,有时连走三子,有时盯着棋盘发呆半晌,落一子,却恰好点在要冲。陈伯的“势”与“布局”,在它面前似乎成了无用的东西。它只看着眼前的子,像看一片树叶、一颗石子,随性而为。 一个闷热的午后,雷雨将至,风卷着落叶。陈伯推演半天,布下一个精巧的“金柜角”,自觉胜券在握。他拈起黑子,缓缓落下。老耳却突然站起来,蹿上槐树,摘了一片宽大的老叶,又跳下来,把叶子轻轻按在棋盘“天元”的位置。然后它坐回原处,拍拍手,仿佛在说:我落了子。 陈伯愣住。那片叶子,轻薄,无定式,却横亘在整盘棋的中央,打破了他所有的计算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穷尽一生研习的攻守、取舍、胜负手,在这片随风雨而落、随日光而飘的叶子面前,轻如鸿毛。 他缓缓收起棋子,倒进棋盒。“不下了。”他说。老耳也不看,自顾用爪子梳理额毛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 后来陈伯不再教人下棋了。有人问他棋艺,他只说:“下不过一只猴子。”人们不解。他坐在老槐树下,看阳光透过叶隙,斑驳地洒在空棋盘上。棋盘是文明的缩微模型,规则森严,胜负分明。而老耳,或许从未理解过“规则”,它只是存在,像风,像云,像这棵树本身。它的“棋”,是当下的触碰,是兴趣的转移,是毫无挂碍的“应”。陈伯追求了一辈子的“棋道”,在这片叶子前,显出一种近乎可悲的执着。 胜负重要吗?陈伯望着树梢间跳跃的灰白身影想。或许真正重要的,是那个闷热的午后,一片叶子落下时,人与猴之间,那一瞬共同的、无言的注视。棋盘空了,棋子归盒,而有些东西,像老槐树根下的菌菇,在黑暗里,悄然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