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在梧桐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茶早已凉透,他没再续。今天是处暑,天空蓝得发脆,风里有初秋的爽利,是个标准的好天气。他摩挲着褪色的蓝布衫袖口,像在抚摸一段具体的时光。六十年了,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,每一个感官都在正常工作——茶香、叶响、远处孩童的尖叫,甚至阳光晒在秃顶上那点微痒。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坚决的许可。 许可自己离开。这个念头并非今日才有,它像老屋梁上积年的灰,厚了又薄,薄了又厚。真正让它落定的,是今早推开窗时,看见隔壁小学生蹦跳着去上学,书包在身后颠簸,像两只振翅的雏鸟。那一瞬,他忽然觉得,自己那点沉重的往事,似乎也该有个收梢。他想起战场上的硝烟,不是英雄的呐喊,而是同乡少年肠子流在焦土上的温热;想起女儿出嫁那日,他躲在厨房哭,因为终于有人替他继续爱这个世界;想起老伴走时,枯瘦的手最后握了握他的,没说话,却把所有的告别都说尽了。活,是需要勇气的。而死,在某些时刻,竟成了一种慈悲的还愿。 他慢慢走回家,动作平稳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没有遗书,没有电话,只是从樟木箱底取出那枚早已停摆的怀表——女儿送他的生日礼,表盖内侧有她幼时歪斜的刻字:“爸爸永远开心”。他用绒布擦了擦,放在桌上最显眼处。然后烧了一壶水,洗了茶杯,像要招待一位老友。水开时,白汽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。他忽然想,这或许真是个好日子:不冷,不热,不雨,不风,万物各安其位,连悲欢都显得礼貌。他该感谢这天的成全。 药片就着温水咽下时,他尝到一丝苦涩,很快被温润的液体冲散。身体开始发热,意识像退潮般缓缓抽离。视野里,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似乎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绵长,与窗外的蝉鸣渐渐同步。没有走马灯,没有至亲呼唤,只有一片柔和的、渐渐弥漫开的空白,像雪落在墨水上,温柔地覆盖一切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几分钟,他感到一种轻盈,仿佛终于卸下了背了六十年的壳。就在这时,门被“砰”地推开,邻居家那个总爱蹭饭的小孙子举着半块巧克力冲进来,奶声奶气喊:“陈爷爷!妈妈说今天有好吃的!”孩子跑得太急,巧克力蹭到了他僵冷的手背,温热黏腻。 陈伯的躯体再没有动静。但窗外,那棵老梧桐的叶子,在晚风里忽然集体摇动起来,沙沙声持续了许久,像一场无人听见的、最后的回应。阳光终于移到了他安详的脸上,一片金箔般,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