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阿婆的油条摊,在晨光里飘出第一缕香时,整条巷子便醒了。 巷子窄,两旁老屋挤着,墙皮斑驳,爬山虎从二楼窗台垂下来,绿莹莹的,像谁家忘了收的帘子。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,脚步声橐橐的,是去上学的孩子,是推着板车送菜的陈伯,是提着鸟笼遛弯的李爷爷。各家各户的门, seldom 关严实,留一条缝,里头飘出粥的甜香、酱油炖肉的咸鲜,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书声。 巷子中段,有个修鞋的摊子,摊主是位总穿蓝布衫的师傅,姓周。他话少,手却巧,补个鞋底,钉个掌,针脚细密得像是绣花。人们拿了鞋来,也不催,坐在旁边小马扎上,聊两句家常。周师傅只是低头干活,耳朵却支棱着,该点头时点头,该咧嘴时咧嘴。巷尾住着个聋哑的女孩,叫小满,她常来周师傅这儿,比比划划,周师傅就懂了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递过去——是刚出炉的芝麻糖糕。小满便笑,眼睛弯成月牙,踮脚在他手心轻轻碰一下,算作谢谢。 最暖的是下雨天。雨丝细密,织成灰蒙蒙的帘。巷子里没了往日的喧,各家各户却更近了。这家喊:“阿婆,雨大了,收衣服!”那家应:“知道啦,你家茄子我也一并收了!”窗里窗外,竿子伸过来,湿漉漉的衣裳在空中划个弧,递过去。没人觉得麻烦,仿佛这巷子本就是一个偌大的家,雨是通知,唤大家齐齐聚在廊下、窗边,看雨,说话,等雨停。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气,混着不知哪家煨汤的油气,沉沉地浮着,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妥帖了。 巷子深处,有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,露出里面一架老葡萄藤,夏天结满青涩的果。孩子们常在底下踮脚,眼巴巴望着。主人是个孤寡老人,姓张,从不赶人,只在中秋时,用竹竿打下几串,分给巷里每户。葡萄酸,籽多,孩子们却吃得眼睛发亮,因为张爷爷会坐在门槛上,讲他年轻时在新疆割麦子的故事,故事里总有一匹枣红马,和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麦浪。 后来,推土机的声音终于还是响了,从巷口传来,沉闷,固执。告示贴出来那天,巷子里静得出奇。阿婆的油条摊没支起来,周师傅的修鞋工具收进了木箱,小满倚在门框上,望着那堵写满“拆”字的墙,很久没动。张爷爷默默摘了最后一串葡萄,洗净,放在巷子中央的石桌上,青的,红的,在秋阳下闪着光。 人们陆续走出来,围着石桌,没人说话。周师傅拿起一颗,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,酸得他眯起眼。然后,阿婆来了,陈伯来了,李爷爷来了,小满也来了,每个人拿了一颗,吃下。酸味在舌尖弥漫开,却有人轻轻笑了。这一笑,像是打开了什么,絮絮的说话声又起来了,关于葡萄,关于枣红马,关于哪家孩子该娶媳妇了,声音不高,却密密地,织进午后温吞的风里。 巷子要没了,可有些东西,推土机推不掉。比如清晨第一缕油条香,比如雨天递过来的湿衣裳,比如手心那粒芝麻糖糕的甜,比如所有没说出口的、沉甸甸的“知道啦”。 它暖过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