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强蹲在枯黄的灌木丛里,手电光像手术刀般划过边境铁丝网。三天前他卖掉了家乡唯一的耕牛,此刻攥着皱巴巴的假护照,指节发白。沙漠夜风卷着沙粒抽打脸颊,远处巡逻车的引擎声时远时近,像巨兽的喘息。 这不是电影里的飞跃栅栏。真正的偷渡是慢性窒息——先在闷罐卡车里蜷缩八小时,接着徒步穿越玉米地,现在卡在这段最荒凉的戈壁滩。同行的福建姑娘阿琳突然干呕起来,她三个月大的女儿在背包里发出猫叫般的呜咽。蛇头说过,婴儿哭闹会引来热成像仪,但阿琳只是把奶瓶塞进自己嘴里,假装在喂奶。 “看见那盏红灯笼了吗?”老陈——队伍里唯一的越南裔——用越南话低语。他曾在边境当了二十年向导,现在自己成了偷渡者。“翻过那座沙丘就是另一边的加油站,但红灯笼下面是饵。”老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巧克力,掰成三份:“我女儿在巴黎等签证,等了七年。” 阿强想起离乡时妻子的耳语:“要是被抓,就说自己是去探亲。”可他们连假地址都是编的。月光下,他看见阿琳把最后半瓶水倒进女儿的奶瓶,自己吞咽着沙土。老陈突然按住他肩膀,指甲陷进肉里:“听着,等会我故意摔进捕兽夹,你们趁乱跑。我这张老脸换你们三张年轻的脸。” 沙丘顶上果然有盏红灯笼,在风里打转。阿强盯着那点红光,想起县医院里等骨髓移植的儿子。他摸出藏在鞋垫里的现金——本该给儿子的救命钱,此刻变成三张皱巴巴的美钞。老陈已经踉跄着走向灯光,阿琳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女儿在她怀里吐着奶沫。 “我们走另一条路。”阿强听见自己说。他记得来时观察过的地形,西北方有条干河床,蛇头提过那里埋着地雷——但或许只是吓唬人的谎言。阿琳没问为什么,只是把女儿裹进褪色的头巾。老陈转身时,他们已朝着与灯笼相反的方向爬进沙丘阴影。 后来阿强总梦见那盏红灯笼。有时它在燃烧,有时是妻子在窗前挂的旧灯笼。去年他收到匿名汇款,数额正好够儿子手术。汇款单附言栏只有三个越南字,翻译过来是:“灯笼还亮着。”而此刻在异国工地,他总在黄昏时分望向东方,那里有沙漠,有永不熄灭的月光,还有一个老人用衰老兑换的、仍在移动的红色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