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西平原的早集总是喧腾的。驴叫、鸡鸣、麻袋摩擦声混着汗酸味,在晨雾里浮沉。大伙儿都管西头那个精瘦老头叫“二毛驴”——他肩头总搭着褪色蓝布衫,脚上是沾满泥的千层底,可那双眼睛,扫过人群时像磨亮的镰刀。 去年开春,村东头王家盖房缺料,眼瞅着要误工期。包工头叼着烟在图纸上划拉:“得三车好石子,明天必须到。”可石子矿远在三十里外,运费翻着跟头涨。王家人急得嘴角燎泡,二毛驴却蹲在墙根啃煎饼,听完了慢悠悠吐出一句:“俺那头驴,能拉四趟。” 大伙哄笑。那头瘸腿老驴,肋骨凸得像搓板,去年秋耕还闪了腰。二毛驴不恼,第二天真赶着驴车出现了。奇怪的是,车辕上绑着两排竹篓,驴蹄子轻快地踏着露水,竹篓随着步伐“咔哒”轻响,像某种隐秘节拍。三趟下来,石子分毫不差,王家愣是省下一半运费。有人夜里偷看,发现竹篓里垫着晒干的艾草——原来老驴闻不得石子粉尘,艾草能安神定气。这法子没写在任何畜牧手册里,是二毛驴在灶台边观察了二十年琢磨出的。 真正让“二毛驴传奇”传遍三乡五里的是“辣椒事件”。入伏天,收购商压价收辣椒,农户堆在院里烂掉大半。二毛驴蹲在晒场边掐指头算,忽然招呼各家把青红辣椒分开放。他让老驴拉着板车,在村里主干道来回走,车斗里铺满鲜辣椒,日头一晒,辣味混着尘土风飘出去十里地。收购商的卡车经过时被呛得直咳嗽,跳下车猛灌凉水。第二天,价格竟悄悄浮了三成。原来那辣风专挑收购站下风口飘,商人们鼻尖尝到滋味,心里反而慌——这地方的货色,不卖也得收。 如今二毛驴还是早集上那个蓝布衫老头,可年轻人经过时会多看一眼。他的传奇不在惊天动地,而在把日子过成一本翻旧了的书:瘸腿驴能走远路,陈年艾草可解新困,连烂辣椒的辛酸,也能熏出活路。村口老槐树下,有人咂摸着说:“咱这地方没出过大官巨贾,可二毛驴教人明白——日子是泥巴捏的,得用体温焐着,用巧劲捏出花样来。” 驴铃铛在远处响了一声,清脆地荡开晨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