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是从子时开始下的。不是江南的缠绵细雨,而是带着西北戈壁粗粝质地的砸,砸在生铁般的庙檐上,碎成更细的盐粒。殿内没有香火气,只有一股铁锈、旧布和更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。 他背对着门,坐在一张掉漆的供桌边缘,手里无剑。青布短打被水汽浸透,沉甸甸地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。门外,七道黑影呈扇形压来,刀剑出鞘的微响被雨声吞没大半,却逃不过他耳中。他听见最左侧那人呼吸略急,中间三人脚步虚浮,唯有右后方那个,气息绵长如古井——是硬手。 “武藏。”为首的黑影开口,声音干涩,“交出《疯魔剑谱》,留你全尸。” 他缓缓转头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窝却深得像雨夜的山洞,里面燃着一簇冷白的火。那不是人的眼神,是饿极了盯着猎物的狼,或是坠崖前瞥见云端最后一缕光的痴人。 “剑谱?”他重复,声音比雨滴落在石板上还轻,“我即是谱。” 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没有起身,只是供桌边缘的脚猛地一蹬,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枯叶,倒翻出去。雨幕在这一瞬被撕开一道口子——并非剑光,是他左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片破碎陶片,边缘在昏暗天光下闪着淬厉的瓷芒,竟先于任何兵器,精准地划过最左侧那人咽喉。 血还没喷出,他已落地,赤手空拳迎着中间三人的刀锋扑去。不是闪避,是撞。肩头硬抗一刀,皮开肉绽的瞬间,他五指成爪,扣进第二名敌人持刀的手腕,发力一拧,骨裂声清脆得盖过雨声。第三人剑尖已刺到他胸口,他却忽然笑了,露出染血的牙,竟松开那废了的手腕,任由自己向后仰倒,剑尖擦着心口掠过。就在敌人招式用老、前力已尽的刹那,他腰腹发力,整个人如无骨之蛇贴地旋起,右膝狠狠撞入对方裆下。 那硬手终于动了。刀光如冷电,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他后颈,快、准、狠,毫无花哨。他终于侧了半步,不是躲,是用左臂去迎。刀刃切入骨肉的闷响令人牙酸。他却借着这力道,将那条被刺穿的手臂抡成一条血肉模糊的鞭,带着残刃扫向硬手持刀的手腕。 “你疯了?!”硬手惊怒交加,撤刀已不及,虎口崩裂,刀脱手飞出。 “疯了?”他站在雨里,左臂垂着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脸上那簇冷白的火却烧得更旺,“清醒的人,练不了这剑。” 他俯身,从硬手脚边拾起那把长刀。刀身古朴,并无特别。但他握住的瞬间,雨声似乎远去了,四周倒地的敌人呻吟也模糊了。他看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这柄刀“看”见了:雨水坠落的轨迹、屋檐残瓦的裂痕、地底蚯蚓的蠕动、甚至百米外山雀心跳的节拍。世界在他“眼”中纤毫毕现,流动着,呼吸着,脆弱得如同薄冰。 这就是《疯魔剑谱》的终极?不,不是谱,是病。一种将感知无限放大直至崩溃,再于崩溃边缘用绝对杀意重构自我的疯魔。 远处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,援兵到了。他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,咸,腥,带着铁锈味。很好。他需要更多血,更多痛,更多濒临毁灭的瞬间,来喂养这柄“见”到世界本相的刀。 雨更大了。他握紧刀,迎向新的黑暗。脚步踉跄,却每一步都踩在雨滴将落未落的间隙里,精准,优雅,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