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那口枯井,是我们整个童年的禁忌。井口被半截朽木盖着,像只瞎了的眼睛,苔藓从石缝里爬出来,绿得发黑。七岁那年,小满失踪,大人们找遍沟渠河滩,最后是二爷提着马灯在井边嘀咕:“娃怕是听见了什么。”井沿上留着半截麻绳,磨得发亮,像某种邀请。 我总在梦里回到那个傍晚。风把槐花吹进井口,簌簌地响,仿佛有人在下面数着花瓣。去年修葺祠堂,父亲挖出几块带铭文的青砖,上面刻着“镇”字,砌在井壁三米深处。老木匠摸着砖纹说,这井打过两次,民国年间打了一次,打到八米深,挖出些碎陶片,工头说下面有“活气”,就填了。七三年抗旱,村里又组织人挖,这次打到十二米,井壁突然渗出血一样的水,打头的壮汉当场昏过去,醒来只重复一句话:“底下有人朝我笑。” 上个月暴雨冲垮了井台,我顺着软塌的土坡滑进去。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时,我看见了那些东西——褪色的塑料青蛙(小满的玩具)、生锈的铁皮青蛙(我八岁生日礼物)、半截蓝布书包带(小满娘给他缝的)。最深处的石壁上,有人用指甲刻满了歪斜的“为什么”,有些字迹被水流磨得模糊,像皮肤上溃烂的伤口。 最诡异的是井底西侧那面墙。青苔剥落处露出暗红色岩层,纹路竟像人脸侧影。我用矿泉水瓶接了些渗水,放在岩壁前,水面立刻浮现出晃动的人形,五官随光线变幻。凌晨三点,我听见清晰的童谣声从岩层传来,是小满失踪前总哼的那首,但调子完全相反,像倒放录音带。 昨夜我又去了。月光斜进井口,照亮岩壁上的水珠,每颗珠子里都映着不同的脸:穿的确良衬衫的小满、扎羊角辫的我、戴红领巾的陌生男孩、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……他们都在无声地张嘴。我突然明白,这口井从来不是空间,是时间淤积的瘤。每个被遗忘的瞬间都沉在这里,变成石头的记忆。我们不是在井里找到了小满,是井把三十年来所有消失的“可能”都收拢了——那个没被蛇咬的夏天、没迷路的黄昏、没沉默的告白。 现在井口又盖上了朽木。但我知道,只要风足够大,槐花还是会簌簌地掉进去,像一场不会停止的、绿色的雪。而井底那些“我们”,正在黑暗里慢慢拼凑,试图爬出这口时间的井。